六神磊磊读唐诗

姜夔的焦虑:考不上编制,才华就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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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萧十一

一

绍熙四年(1193年)岁暮,年近四十的姜夔客居越中,十分苦闷之中又听到呜咽的箫鼓声,于是填了这样一首词:

叠鼓夜寒,垂灯春浅,匆匆时事如许。

倦游欢意少,俯仰悲今古。

江淹又吟恨赋。记当时、送君南浦。

万里乾坤,百年身世,唯有此情苦。

扬州柳,垂官路。有轻盈换马,端正窥户。

酒醒明月下,梦逐潮声去。

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

教说与。春来要、寻花伴侣。

——《玲珑四犯》

这首词填得很长,也填得相当郁闷。

尤其是这一句:“文章信美知何用?漫赢得、天涯羁旅。”意即:文章写得再美有什么用?只换得一生漂泊。

这是姜夔的吐槽,也是姜夔的困境:在科举取士,士大夫地位尊崇的宋代,他的出众才华却未能助其上岸,这无疑是一种根本性的身份缺失。

这种缺失感,也深深烙印在他的创作之中。

在写出“文章信美知何用”的前几年,淳熙十三年(1186年),姜夔填的《探春慢》一词里也在吐槽:“谁念漂零久,漫赢得幽怀难写。”

这还没完。姜夔此后于嘉泰元年(1201年)填的《徵招》说:“漫赢得、一襟诗思。”

嘉泰三年(1203年)填的《蓦山溪·题钱氏溪月》里又说:“才因老尽,秀句君休觅。”

这样表达“文章无用”、“才华无用”、“文采老尽”的句子反复出现,就像是一阵接一阵的精神阵痛,反复折磨着姜夔的神经。

这些句子也仿佛在不断刺痛并提醒着姜夔:当你无法将才华兑换为政治资本时,那么你的才华便一文不值。

那么,才华真的这么没用吗?

二

时间回到淳熙三年(1176年),据夏承焘先生的《姜白石年谱》考据,此时风华正茂的姜夔才22岁,路过了向来以繁华著称的扬州。

当姜夔来到扬州后,目睹到是战乱后的“四顾萧条,寒水自碧,暮色渐起,戍角悲吟”,这让姜夔大受震撼,于是一个人既谱写新曲,又填新词:

淮左名都,竹西佳处,解鞍少驻初程。

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

自胡马窥江去后,废池乔木,犹厌言兵。

渐黄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

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

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扬州慢》

这首《扬州慢》让姜夔出道即出名,很快就传遍江南。

我们留意下这以句:“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

纵然有杜牧“豆蔻词工,青楼梦好”这般的才华,但也同样是“难赋深情”。

在姜夔平生填的第一首词里,巧合般的也流露出“文章无用”之意。当然了,这里的才华“难赋”和“无用”,是为了体现河山之异和战争之痛,已经沉痛到让人无法言说。

另外,我们不难看出,姜夔对自身才华有着清醒的认知,也极为珍视这份才华。某种程度上,这里的“杜牧俊赏”“豆蔻词工,青楼梦好”看上去似乎每个字都在指向杜牧,实际上杜牧更像是一个虚影,更多更具体的还是在说姜夔自己。

尽管姜夔说“豆蔻词工,难赋深情”,但这样词工却让姜夔收获了爱情和家庭。

写下《扬州慢》的十年后,淳熙十三年(1186年)的冬天,姜夔得到了诗坛名宿萧德藻的邀约。

等到两人见面,姜夔献上《扬州慢》,萧德藻顿时惊为天人。

萧德藻既盛誉这首作品有“黍离之悲”,又连连称赞姜夔本人的才华,说自己是“四十年作诗,始得此友”。

更有甚者,这位诗坛前辈不仅视姜夔为知己,更做出惊人之举,将侄女许配给姜夔。在过去的文人交往中,这几乎是最高规格的认可。姜夔的才华成为了最硬的“社交货币”,直接为他兑换了婚姻与家族接纳。

此后,萧德藻可谓不遗余力地扶持姜夔。在生活上,萧德藻在湖州养了姜夔一家十年。在文学创作上,萧德藻又教姜夔写诗。

不了解的朋友可能怀疑,萧德藻资助姜夔不难,有钱就行了。但要是教姜夔这样的大才子写诗,他有这个实力吗?

实际上,这位萧老爷子的写诗水平极高,是当时顶尖高手之一。

清代大诗人王士禛的《香祖笔记》就搞排过一个“南渡四大家”的组合:“为萧、杨、范、陆。”

萧德藻和著名诗人杨万里、范成大、陆游是同一个咖位,其功力可想而知。

在萧德藻的指点下,姜夔诗艺精进。《鹤林玉露》里就说:“姜尧章学诗于萧千岩,琢句精工。”

与此同时,萧德藻也在积极为姜夔铺设前路。很快,萧德藻就推荐姜夔去见当时的“诗坛盟主”——杨万里。

三

姜夔当初见萧德藻献的是词,这一次见杨万里则是先献的诗。

等杨万里看完姜夔精心结撰的各种诗文,杨万里是连连赞叹:“于文无所不工,甚似陆天随。”把姜夔比作唐代的陆龟蒙。

其中,姜夔有首怀古诗写得不错:

夜暗归云绕柁牙,江涵星影鹭眠沙。

行人怅望苏台柳,曾与吴王扫落花。

——《姑苏怀古》

这首诗尤其博得杨万里欣赏,“杨诚斋喜诵之”。

另外姜夔还有《除夜自石湖归苕溪》七绝联章诗十首,也得到了杨万里的高度评价,誉为:“有裁云缝雾之妙思,敲金戛玉之奇声。”前者称许其构思之妙,后者赞叹其音律之美。

眼见姜夔如此出色,杨万里很快也以写诗的方式给予高度认可:

尤萧范陆四诗翁,此后谁当第一功。

新拜南湖为上将,更差白石作先锋。

——《进退格寄张功父姜尧章》

杨万里将姜夔与张镃并举,视为能继承“尤袤、萧德藻、范成大、陆游”四大高手的后起之秀。

尽管杨万里对姜夔青眼有加,但此时的杨万里也是退休居家,经济颇为拮据,所谓“老屋一区,仅庇风雨,长须赤脚,才三四人”,没法给姜夔很直接的帮助。

于是,杨万里用诗写了一封介绍信,诗名就叫《送姜夔尧章谒石湖先生》,诗的最后两句是这样的:

袖诗东来谒老夫,惭无高价当璠玙。

翻然却买松江艇,径去苏州参石湖。

姜夔袖藏诗卷来拜谒老夫,惭愧的是我却没法以宝玉般的价格相酬,只好让你抓紧坐船去苏州,参谒石湖先生吧。

那么这位石湖先生又是谁呢?他就是曾任朝廷参知政事,相当于“副宰相”的范成大。

杨万里的这一引荐十分有分量,这不仅是艺术认可,更是阶层认可。可见姜夔是用才华打破了阶层圈,让才华成为他的“阶层通行证”。

姜夔遂往苏州石湖,拜谒范成大,一住便是一月有余。范成大对姜夔很有好感,夸姜夔是“瀚墨人品,皆似晋、宋之雅士”,把姜夔比作晋宋之际的高士,也是很高的评价。

这一个多月里,范成大对姜夔提出了新的考验,“授简索句,且征新声”,让姜夔创作两首新曲。

姜夔稳稳地接住了,最终交出了两首十分精彩的新作品,这里全文贴上,一起感受下:

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

唤起玉人,不管清寒与攀摘。

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

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瑶席。

江国,正寂寂。

叹寄与路遥,夜雪初积。

翠尊易泣,红萼无言耿相忆。

长记曾携手处,千树压西湖寒碧。

又片片、吹尽也,几时见得。

——《暗香》

苔枝缀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

客里相逢,篱角黄昏,无言自倚修竹。

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

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

犹记深宫旧事,那人正睡里,飞近蛾绿。

莫似春风,不管盈盈,早与安排金屋。

还教一片随波去,又却怨、玉龙哀曲。

等恁时、重觅幽香,已入小窗横幅。

——《疏影》

《暗香》《疏影》这两个词牌名,源于北宋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暗香》一词里又有一句:“何逊而今渐老,都忘却、春风词笔。”这是姜夔又一次提到自己的文采很好。这里的何逊和当初的杜牧一样,都是一个虚影。姜夔真正想说的还是自己有“春风词笔”,有“豆蔻词工”,姜夔是始终都留意并在意自己的才华的。

这两首才气满满的词,不仅词牌名很美,词的内容同样写得很美,一下子就击中了范成大,“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隶习之,音节谐婉”。

于是,范成大欣然将自己身边的歌女小红赠给了姜夔。姜夔也颇为自得,归途中过垂虹桥,写下了一首仙气飘飘的诗:

自作新词韵最娇,小红低唱我吹箫。

曲终过尽松陵路,回首烟波十四桥。

——《过垂虹》

后来,《白石道人传》里记载了令人相当羡慕的这一幕:“过垂虹,大雪,红为歌其词,夔吹洞箫和之,人羡之如登仙。”

有了杨万里和范成大的揄扬,姜夔的才名也是人尽皆知,能和各路士大夫都玩到一块。可以和朱熹一起聊礼乐,还可以和辛弃疾一块唱和,好不热闹。

如果要说有什么缺憾的话,那就是姜夔这么多年过去,还是没能考上心心念念的科举。

四

绍熙四年(1193年)姜夔初识张鉴,这位张鉴的出现,终于让姜夔的才华变现成了“长期饭票”。

张鉴是南宋大将张俊的曾孙。从张俊开始到曾孙张鉴,甚至再到张鉴的曾孙张炎,张家一直都是巨富。

后来的张炎朋友概括过这一家子到底有多富,又富了多久:“叔夏(张炎)之先世高曾祖父,皆钟鸣鼎食。江湖高才词客姜夔尧章……往往出入馆谷其门。千金之装,列驷之聘,谈笑得之,不以为异。”

张鉴对姜夔这一资助就是十年。更难得的是,张鉴曾两次试图为姜夔解决根本问题。

先是“欲输资以拜爵”,想花钱为姜夔买官,结果被姜夔自己拒绝了。后是“欲割锡山之膏腴以养其山林无用之身”,又要割让自己肥沃的锡山田地供姜夔养老。可惜由于张鉴的早逝,最终没能实现。

这两次提议虽然都没成功,但张鉴是真心为姜夔在考虑,想要将姜夔的才华兑换为两种最实在的社会资本:政治身份与经济保障。买官是直接进入体制的捷径,赐田则是彻底免除生计之忧。

张鉴的这种资助显然已远远超越寻常接济,他看出了姜夔的焦虑与困境,也想着给予姜夔足够的安全感。

如此善解人意的张鉴去世后,姜夔不仅在物质上失去了最重要的依靠,同时也在精神上也失去了最坚实的支柱。

破防的姜夔,在《自序》里一方面深深怀念张鉴,“惜乎平甫下世,今惘惘然若有所失。人生百年有几?宾主如某与平甫者复有几?抚事感慨,不能为怀。”

另一方面,姜夔也陷入了深深的怀疑和迷茫:“四海之内,知己者不为少矣,而未有能振之于窭困无聊之地者。”

意思是:我平生知己虽多,却没人能把我从贫困落寞的境地中“振拔”出来。

此言何其微妙,又何其悲凉。一方面,我们可以说这句话暴露了姜夔的认知盲区,也可以说姜夔似乎有些太不知足了。

姜夔大概是将“振之”狭隘地理解为体制内的提拔与仕途的飞跃,却忽视了知己们早已在用另一种方式全力“振之”。

萧德藻跟他结姻亲为他铺路,杨万里用文坛声誉为他铺设上升阶梯,范成大用创作委托为他确认艺术价值,张鉴用十年供养为他保障基本生存,这些难道不是“振之”吗?

但在姜夔的价值观里,大概是有一个相当顽固的价值标尺:唯有科举功名、官职爵位才是真正的成功标志。在这个标准下,其他形式的帮助,都只能是“次等安慰”罢了。

在姜夔的“不知足”的另一面,姜夔所说的“窭困无聊”的狼狈境地也是真实存在的。这就仿佛有一场盛大的宴席,姜夔虽是备受赞誉的宾客,却始终没有属于自己的座席,一旦宴罢人散,他依然要独自走入寒夜。他发出这样的感叹,我们也不应该去苛责于他。

其实姜夔个人的遭遇,揭示的是宋朝整个时代的文化悖论:才华固然可以赢得尊重、爱情、名声乃至长期资助,但却难以兑换为 “编制”所代表的终极安全与社会主体性。姜夔的才华,在文人交往的“文化市场”是备受推崇的珍品,但在科举仕进的“政治市场”则是无用的装饰品。

姜夔能够幸运地兑换到张鉴的“长期饭票”,已是才华在私人关系中所能兑现的极致。但它依然脆弱,始终依赖于一位知己的善意与生命。

张鉴去世后,失去重要倚靠的姜夔,生活境遇急转直下,又接连遭遇稚子早夭、屋舍遭火等惨事,可谓雪上加霜,晚景凄凉。

嘉定十四年(1221年),既贫又病的姜夔走到了人生的尽头,以布衣终老,时年67岁。

姜夔的死也相当凄凉,是小友吴潜等人闻讯资助,才得以入土为安,吴潜就说:“闻尧章死西湖,尝助诸丈为殡之”。

观其潦倒晚景,似乎真被姜夔说中了,文章真的是很没用啊。

五

有意思的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历史又会重新校准相应价值。

过了几十年后,有位叫周密的文人得到了一本《姜尧章自叙》,内容很完整,“自述颇详”,姜夔各种吐槽都能读到。

周密看完之后,将这份自叙收录在自己的史学著作《齐东野语》里,又给出了截然相反的评价:

“呜呼!尧章一布衣耳,乃得盛名于天壤间若此,则轩冕钟鼎,真可敝屣矣!”

“轩冕钟鼎”代表官位与富贵,“敝屣”则是破鞋子。

在周密看来,姜夔以一介布衣之身,能赢得天下盛名至此,那些官爵也好,富贵也罢,简直都是可以随意丢弃的破鞋。

这无疑是对姜夔生前执念的一种超越性解读:体制内的成功,在极致才华所铸就的历史声名面前,竟然黯然失色。

这不是周密对姜夔的刻意美化,而是周密亲历了南宋灭亡,在宋元易代的过程中,亲眼目睹过许多“轩冕钟鼎”在巨变中零落成泥。

这不得不让周密反省,对价值进行重估: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轩冕钟鼎,在历史长河中可能转瞬即逝;而那些看似“无用”的艺术创造,如姜夔的《扬州慢》《暗香》《疏影》等,却可能获得永恒生命。后来张鉴的曾孙张炎就高度评价《暗香》《疏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自立新意,真为绝唱”;又高度姜夔的作品整体是“不惟清空,又且骚雅,读之使人神观飞越”,有了张炎的如此评价,“清空雅骚”也成了姜夔风格的专用词。

姜夔本人或许至死都觉得自己是个失败者,怀着才不见用的憾恨,总觉没人能帮他“振之于窭困无聊之地”。

但周密和历史帮他证明:他的才华本身就是最强大的力量,将他从时代的边缘“振”入了文化的中心,又从布衣的身份“振”入了不朽的行列。

由此可见,有时候衡量一个人才华价值的尺度,除了当世的编制,还有历史的回响。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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