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里,“损友”王维给裴迪的凡尔赛暴击
文∣ 萧十一
一
腊月到了,长安城中寒气刺骨。
刚过府试不久的秀才裴迪,搓了搓要冻僵的手,继续挑灯夜读,积极准备着次年正月将要举行的进士考试。
烛火摇曳间,一位从辋川运黄檗的山里人,给裴迪送来一封信。
裴迪展开信笺,熟悉的字迹跃然纸上,是老朋友王维寄来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这封信可谓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一凡尔赛”的邀请函,硬生生打了裴迪一个又一个暴击。
二
现在我们来看这封信,王维写得美是真的美,但损也是真的损。一共有三段,先看第一段: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往山中,憩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
王维说:临近腊月的尾巴,天气很好,旧居的山景很是值得游览啊。
但王维却不带裴迪玩,理由很扎心,“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知道你小子在复习考试,我也不好意思打扰你,只好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辄便往山中”。
看起来王维体贴入微,实际上却像往裴迪心口撒盐。
要知道,王维的科举历程特别顺利,先是在京兆府试考了第一名“解头”,随后又稳稳的擢进士第,一鼓作气就上岸了。
反观裴迪呢?还是秀才身份,正在书斋各种苦熬,为考试作准备。王维一句“还搁这复习呢”,简直是精准狙击,杀人诛心。
读完这第一段,想必裴迪的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接着看王维的第二段:
比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
王维既像一位高明的画师,又像一位杰出的乐师,开始用“声色”来讲述自己是怎样愉快的玩耍。
视觉上,是清月、辋水、远火在不断切换;听觉上,有犬吠、夜舂、疏钟在彼此交织,将这个夜晚的静谧与生机娓娓道来。
尤其是其中“深巷寒犬,吠声如豹”的感受和联想,绝非常人可及。听到的是犬吠,想到却是豹影,仿佛让人看到了特别锐利的形状和充满野性的色彩。
这不仅是写景,也是写心。看似清寂佛系的诗人,内心其实蕴藏着雄浑的、未被驯化的生命力,颇有些“心有猛虎”的意味。
注意王维这里的“夜登华子冈”,华子冈正是王维和裴迪一同游玩过的。两人在此写的诗,还编进了《辋川集》。
两人同游华子冈是在秋天。很可能就是这一年的秋天,王维是这样记录的:
飞鸟去不穷,连山复秋色。
上下华子冈,惆怅情何极。
裴迪也有“华子冈”的同名和诗:
日落松风起,还家草露晞。
云光侵履迹,山翠拂人衣。
两人的诗都是秋意满满,当时王维还一度惆怅极了,“惆怅情何极”。
可这次王维一个人再游华子冈,他却反倒释然了,平静了。
这释然和裴迪有关,王维回想过去:“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
随着时间的流逝,当初的愁情忘掉了,王维只记得两个人携手赋诗,漫步小径,对着清澈溪流。回忆将往事变得何其美好。
另外,“此时独坐,僮仆静默”这一幕也很有趣。诗人们常常睡不着觉,夜里行动,但僮仆们总是嗜睡。这里王维家的是“静默”,后来欧阳修家的是“童子莫对,垂头而睡”,苏轼家的更是“家童鼻息已雷鸣”。
三
接着是王维的第三段,也是最后一段:
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因驮黄檗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维白。
如果说先前的王维是在回忆过去,给了裴迪一波满满的回忆杀。那么现在的王维则在想象未来,用即将到来的春天对裴迪极尽诱惑。
王维想象的春天是很有镜头感的。他的镜头不断推拉摇移,先是近景的草露,切成远景的春山,最后变成中景的鱼跃、鸟飞、植物生长。这不是一幅平面画,而是一场3D环绕的山水电影,最后于一道道嘹亮的鸡鸣声中缓缓落幕。
他导演的这一切多是冷色调的,草是青的,山是黛的,鱼是银的,鸟是白的,但偏偏让人觉得温暖极了。一句“春山可望”,仿佛自带温暖效果,让人无限神往。
接着,王维又从导演秒变成了导游:“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
这么近,这么暖,春日跟我游辋川?
看似是在邀请,实则已预设答案:你当然不能不来。
王维紧接着就自顾自地开启捧杀模式:因为我觉得你裴迪是“天机清妙者”,所以我才以“不急之务”相邀,这里面大有趣味,你可别不当回事啊。
反过来,言下之意就是:要是你小子不来,那就太俗不可耐了。
信到这里,主要内容就完了。只剩一个潇洒的落款:山中人王维白。
估计裴迪看到这里,多少有些哭笑不得。明明是你王维这次不带我玩,玩愉快了又各种炫耀和“道德绑架”,怎么最后反倒搞得像是我不跟你玩?
中国文学史上,这般“看到美景,想见朋友”有三种行动模式。
一种是王维模式,等自己玩完了才写信告诉朋友裴迪:“山里特好,你该来的。”
王维的分享是有延迟性的、文学化的,自己先享受了美好,然后用最精致的文字再现这种美好,作为给朋友的礼物。
另一种是苏轼模式,想到朋友就一定要找到朋友张怀民:“月亮特好,一起看看。”
苏轼的邀约是即时性的、在场的。他需要朋友同在此刻的月光下,他们的共享是同步的。
还有一种是王子猷模式,跑了一晚都到朋友家门口了,却没告诉朋友戴逵:“我本乘兴而来,现在兴尽而返,又何必见戴呢?”
王子猷的邀请是自足性,兴致勃发时,旅程马上开始。兴致消褪时,拜访的意义已在途中实现。见不见到朋友,反而不重要了。
四
如果王维“山中与裴秀才迪书”的故事就停留在这里,也只是一段优雅的文人趣事。
但此后的历史,给了这段友谊一个最沉重的考验。
755年,安史之乱爆发,长安沦陷。王维被叛军俘获,拘禁在普施寺,被迫接受伪职。
这也是王维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刻:身体被囚,名节受污,生死未卜。
关键时刻,没有官职也不被关注的裴迪冒险前来见王维。这一次见面,裴迪应是向王维转述了安禄山在凝碧池宴会,有位雷海青的乐工悲不自胜,当即砸碎乐器,对着长安痛哭。安禄山怒不可遏,命令将雷海青绑在柱子上肢解示众。
于是,王维在痛苦之中,写下了诗名极长的诗——《菩提寺禁裴迪来相看说逆贼等凝碧池上作音乐供奉人等举声便一时泪下私成口号诵示裴迪》:
万户伤心生野烟,百僚何日更朝天。
秋槐叶落空宫里,凝碧池头奏管弦。
仅一年后,唐军光复洛阳,开始清算“附逆者”。王维即将面临重惩。
幸运的是,这首“凝碧池”诗最终传到了肃宗耳边,让肃宗对王维网开一面。
裴迪带出来的这首诗,最终成功救了王维的性命。
不禁想起王维曾在信中问过一句:“倘能从我游乎?”而裴迪是用自身行动在作答:我能。
裴迪不仅是在精神世界上和王维以敖以游,同时也能在现实乱世中为王维挡住凌厉刀锋。
如今又是腊月,读《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尤其让人觉得温暖。信里写的是冬夜里的清冷、寒山和远火,却让人感觉每个字都在朝着春天生长,春山可望。
更深的温暖还藏在时节之外,正是王维和裴迪这对朋友之间的深挚情感。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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