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读唐诗

【除夕的诗】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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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文瀚《岁朝欢庆图》

《甲寅除夜杂书·其三》

明·文徵明

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

莫笑书生太迂阔,一年功事是文词。

文∣ 萧十一

除夕夜,朋友圈会分成两种人。一种是老吃家,各种晒精致年夜饭;另一种是文徵明,主打秀文案。

“人家除夕正忙时,我自挑灯拣旧诗”。1554年的除夕,当隔壁老王正忙着贴春联、对门小李全家在忙碌年夜饭、大家都在各种忙着过年的时候,唯独文徵明这样的文字工作者还躲在书房里,挑着灯翻着旧账,细数自己这一年的诗稿。

这一幕看起来好像有点装,除夕夜里别人家都在好好吃饭,你文徵明搁这儿翻什么旧诗呢?

其实文徵明这是干了一件比较现代的事,他是在做自己的年度创作报告:“莫笑书生太迂腐,一年功事是文词”。

他大概也知道别人会无情嘲笑。读书人嘛,难免会被人说迂腐。

可读书人一年的心血,不在这堆纸里,又在哪里呢?

一年三百多天,诗一首一首地攒下来。有些写得好,有些写得不好,有点像农人种过的庄稼,不管最终收成如何,终究是自己用心血换来的。

所以在除夕夜,文徵明会想着先把这些日子回忆一遍,再跨进新年。

这种小心思和仪式感,其实古来就有。

唐代诗人贾岛过除夕的仪式感,简直比文徵明还要郑重。

《唐才子传》里就记载了贾岛的完整操作:“每至除夕,必取一岁所作置几上,焚香再拜,酹酒祝曰:‘此吾终年苦心也。’痛饮长谣而罢。”

每到除夕,贾岛就会把这一年写的诗全都找出来,整整齐齐摆在几案上。

然后焚一炉香,又斟一杯酒,恭恭敬敬地对着那些诗稿拜下去。拜完了,把酒洒在地上,嘴里还不忘念叨着:这是我终年的苦心啊!

念完了,一个人再痛痛快快喝一场酒。喝得差不多了,就大声吟诵那些诗。

贾岛是著名的苦吟诗人,所谓“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他的诗稿当真是不容易,不知道是熬了多少夜晚,掉了多少头发,又费了多少心血。诗稿里的每一句,都是他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他在除夕夜吟着吟着,笑着也哭着。

相较贾岛的“祭诗”,文徵明没有这么疯魔,就是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灯下,把诗稿翻一翻,拣一拣。

文徵明比贾岛温和,但也比贾岛孤单。

贾岛固然疯,但还能痛痛快快喝酒,大声吟诗。

文徵明呢,从头到尾都是安安静静的,连倒杯酒都没有。他就是那么坐着翻着,对着暖黄的灯光出神。

文徵明应该是知道贾岛这个梗。他的“挑灯拣旧诗”,有些像是贾岛“焚香拜诗”的温和版。

尽管两人的情绪有所不同,但内核是一致的:在除夕这个关键的时间节点,创作者应该给自己一个交代。

这还没完,后来的清代大诗人龚自珍也凑过这个热闹。

有一年除夕,龚自珍和朋友彭同年在道观里过除夕,这两人也是干了一件特别清奇的事——整夜读诗。

他们读了彭同年这一年的诗,读了一整夜,读到晨钟敲响,龚自珍才写诗记录:

亦是三生影,同听一杵钟。

挑灯人海外,拔剑梦魂中。

雪色憺恩怨,诗声破苦空。

明朝客盈座,谁信去年踪。

除夕夜不喝酒不打牌不打游戏不看春晚,两个大男人竟然对着一堆诗稿,读了个大天亮。

即便如此,龚自珍也能自得其乐,写出了一句极满足的“诗声破苦空”,仿佛这一年的辛苦、难受和不甘,都在读诗声中消失了。

过去的诗人们翻诗稿,就像我们今天翻朋友圈相册、看各种音乐和电影的年度报告。

诚如文徵明所言,一年功事是文词。这诗词记录的不仅是功业,更是一年心事。每一首诗,都在唤醒那一天的心情。或许是读了一本好书,或许是一场独自远游,或许是一个春雨不眠的夜,又或许是一次无端欢喜。

除夕夜,家家灯火通明。但总有一盏灯,是诗词点亮的。

愿大家新春以后,吉吉利利,百事都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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