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自珍被王国维大骂“渣男”,到底冤不冤?
文∣ 萧十一
提到龚自珍,但凡上过小学的朋友,脑子里瞬间蹦出来的形象,大概都是一副忧国忧民、浓眉大眼的样子。
毕竟他那首《己亥杂诗·一二五》太出名了: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这首诗里的龚自珍,眼里是家国天下,笔下是风雷激荡,活像是一个在清代竭力呐喊的鲁迅。
可就在这“九州生气恃风雷”之后,同为《己亥杂诗》的第一三五首,却被王国维在《人间词话》里痛批龚自珍是渣男,直斥“唯万不可作儇薄语”,“其人之凉薄无行,跃然纸墨间!”
被王国维大骂轻浮的这首诗,龚自珍是这样写的:
偶赋凌云偶倦飞,偶然闲慕遂初衣。
偶逢锦瑟佳人问,便说寻春为汝归。
四句诗里,龚自珍连用了四个“偶”。把入仕、辞官、路遇佳人,全说成是偶然,是碰巧。在王国维看来,完全就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更显轻佻的,还是最后两句。偶然碰到有姑娘询问我:“你咋回来了?”我就顺口一答:“因为想你就回来了呗。”
那么问题来了:这诗真就这么“凉薄无行”吗?先前那个浓眉大眼的龚自珍,怎么才十首绝句的时间就变成了撩妹达人呢?
先看龚自珍写“己亥杂诗”的背景。当时龚自珍已四十八岁,虽然在朝上班多年,却始终郁郁不得志,不被领导喜欢。
就在一年前,龚自珍的工资还被停发了。于是这一年的龚自珍最终不得已结束“京漂”生活,这不是圆满的功成身退,而是狼狈的被迫辞官。
龚自珍因为力主改革、抨击时弊,得罪了不少人,也遭遇了不少排挤。如今只得一个人拉着一车书,便孤零零地出了北京城。
我们不妨想象一下这个画面:一个打工人,事业黄了,理想破灭了,单位待不下去了,工资也没了,只能独自往老家赶。一路上又看着各种山河破碎,民生疾苦,心里是既憋着一团火,又掺着一股冰,整个人是各种难受。
在这样的境遇下,遇到一位“锦瑟佳人”,碰巧又抛出这样一个“干嘛回来”的问题,试问龚自珍又能如何答呢?
是回答朝廷不用我?领导看不惯我?还是回答我实在混不下去了?
又或者是跟她倾诉“万马齐喑究可哀”的愤懑?还是跟她呐喊“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希望?
但显然,龚自珍是完全没法说的。于是他只能给了一个表面最不正经、实则满含心酸的答案:“便说寻春为汝归。”
后来的刘逸生读到这首诗,就给了和王国维完全截然相反的看法:“作者感慨深沉,终于提笔写下几个‘偶’字。愤怒至极,出诸冷嘲,痛哭无从,遂成惨笑,是心情极度痛苦的变形……有人既不理解作者的深意,甚至对作者抱持成见……这真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这里“有人”就是指的王国维。在刘逸生看来,王国维痛骂龚自珍是轻薄的渣男,实在没有读懂这首诗背后的“深意”啊。
我自己读到龚自珍的“便说寻春为汝归”,会自然联想到辛弃疾的“却道天凉好个秋”。
这两人都是满怀一腔报国之志,又都在官场沉浮半生后尝尽了相似的“愁滋味”。
而当被人问起时,一个说“却道天凉好个秋”,另一个则说“寻春为汝归”。
两个人都用上了中国古典诗词里,最耐人寻味的一种表达方式:以不言言之,以不答答之。
辛弃疾的“却道天凉好个秋”,像是彻底的拒绝。问他愁什么,他并不顺着接话茬,只高冷的把话题引向别处。
龚自珍的“便说寻春为汝归”,则是巧妙的转移。他用一个轻飘飘的答案,避开了那个沉甸甸的问题,直接把话题带偏。
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是这两人都处于一种“知音难觅”的境遇,借用辛弃疾的词来讲,这叫:“硬语盘空谁来听?”即便我能说,又有几人能听能懂呢?
你们所问的这个问题,我实在没办法回答你。不是我不想说,而是说了你也不懂,倒不如顾左右而言他。
辛弃疾是“顾左右而言天气”,龚自珍则是“顾左右而言美人”。
这种顾左右而言他的背后,其实是深深的无可奈何。
在这里也能看出两个人不同,同样是无法言说的无可奈何,辛弃疾是英雄式的冷,龚自珍则是才子式的热。
哪怕再苦闷,辛弃疾也是正正经经的沉默,英雄是不苟言笑的。
但龚自珍这样的才子却还能嬉皮笑脸,各种调笑讲笑话。这有点像是周星驰电影里的“唐伯虎”,在苦闷之际,还能各种哈哈哈。
可以说,这样的龚自珍会被老实人王国维各种大骂渣男,是既冤枉,又不冤枉。
你觉得龚自珍挨这顿骂冤枉吗?欢迎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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