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诗人”顾况:第一个给白居易投流的人
《红叶题诗仕女图》 唐寅
文∣ 萧十一
一
今天和大家聊一个“冷门诗人”,顾况。
提起顾况,先得讲一个在唐朝就流传甚广的段子——他调侃白居易名字的故事。
那年,十六岁的白居易初到长安,带着诗稿去拜谒老前辈顾况。
顾况接过诗卷,一眼扫到“白居易”三个字,便开起了玩笑:“米价方贵,居亦弗易。”
长安物价贵,想白居可不容易。看这老油条调戏小新人的套路,直接就拿人家的名字开涮,又隐隐强调了自己在长安资深老炮的江湖地位。
说完,他随手翻开诗稿,映入眼帘的头四句正是:“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顾况顿时愣住了,随即变脸叹息道:“能写出如此诗句,居也容易,老夫适才相戏耳。”
这个故事流传太广,以至于后世提起顾况,第一反应多半都是:是不是那个衬托白居易,还反被打脸的NPC?
不过,历史上真实的顾况,可比这有趣多了。
二
顾况,字逋翁,苏州人,即今天的浙江海盐人。他出生于盛唐时期,大约是唐玄宗开元十五年(727年)。他离前辈大家杜甫很近,这一年的杜甫才刚十六岁。
等到至德二载(757年),三十岁的顾况成功中了进士。可中进士不等于立刻有官做,而且顾况的自身性格也确实不太适合做官,他实在是太狂了。
顾况的后辈皇甫湜后来给顾况文集写序时,对顾况的性格有一句非常有意思的描述:“不能慕顺。”
就是说,顾况学不会看人脸色、顺着别人说话。当然了,这是皇甫湜相当婉转的说法。
在《旧唐书》里,说顾况的性格就更直接了:“虽王公之贵与之交者,必戏侮之”。
王公贵族咋了?我照样戏弄你、侮辱你。在顾况这里,权贵不是用来巴结跪舔的,而是用来消遣找乐子的。这也使得顾况一度只能在江南幕府和地方官职各种蹉跎。
顾况如此性格的人想在官场混,全看上面有没有大领导罩着。
幸运的是,大历十年(775年),顾况曾到江西与李泌交往,“吟咏自适”,又拜其为师,学习服气养生之法,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等到贞元二年(787年)李泌拜相,顾况以为自己也会跟着高升,不料等了许久,李泌才提携他做了著作郎。
顾况一开始还不大满意,“况心不乐”。他也不想想,就自己那脾气,能得五品的著作郎已是李泌护着了。
等到李泌去世时,顾况便已明白李泌对他的照顾,在伤心之中写下《海鸥咏》一诗:
万里飞来为客鸟,曾蒙丹凤借枝柯。
一朝凤去梧桐死,满目鸱鸢奈尔何。
意思是说,我这只海鸥,曾蒙李泌那样的凤凰照顾,让我能够在此栖身。如今李泌这样的凤凰飞走了,剩下的满朝文武都是只吃腐肉的恶鸟,它们又会把我怎么样呢?
当年张九龄也曾自比海燕,是求对方放过,姿态放得很低:“无心与物竞,鹰隼莫相猜。”
顾况倒好,简直是指着满朝大臣的鼻子骂街,无差别进攻所有人。
结果也就可想而知,顾况这首诗刚写不久,贬官的诏书就紧跟着下来了,一脚将他踢到饶州当司户去了。
三
但就是这么一个怼天怼地怼空气的狂人,内心还藏着极柔软极细腻的另一面。
在《本事诗》里,有一个流传甚广的传说叫“红叶题诗”。
据说有一年秋天,顾况和几位诗友在洛阳,闲逛于宫苑墙外。忽然看见一片梧桐叶从御沟中漂出,叶上隐隐有字,等于唐朝版本的漂流瓶。
顾况捞起来一看,竟是一首五绝:
一入深宫里,年年不见春。
聊题一片叶,寄与有情人。
这是一个幽居上阳宫的宫女写的。她像一只被困在活死人墓里的麻雀,渴望着外面的春天。顾况捧着这片红叶,心里某一处被触动了。
第二天,顾况特意来到御沟的上游,也找了一片红叶,在上面题诗一首:
愁见莺啼柳絮飞,上阳宫女断肠时。
君恩不禁东流水,叶上题诗寄与谁?
然后把红叶放入水中,让它漂进宫里。
这个故事后来有很多版本,在清代的笔记小说《坚瓠集》里,还演绎出了顾况和这位宫女取得了联系,两人最终结为夫妻。
不管结局真相如何,这个行为本身,其实已经暴露了顾况的另一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女的境遇也充满了柔情和多情。
与此同时,顾况还很关注世情,注重诗歌的讽谕功能。
他写诗,还会很直接写一个小序。比如《上古》一诗是“愍农也”,《筑城》是“刺临戎也”,《采腊》是“怨奢也”,是同情农民也好,是讽刺宦官监军也好,还是批评上层社会的奢侈无度也好,都说得明明白白。
顾况的这一类诗里,最沉痛的一首叫《囝》:
囝生闽方,闽吏得之,乃绝其阳。
为臧为获,致金满屋。
为髡为钳,如视草木。
天道无知,我罹其毒。
神道无知,彼受其福。
郎罢别囝,吾悔生汝!
及汝既生,人劝不举。
不从人言,果获是苦。
囝别郎罢,心摧血下。
隔地绝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
这首《囝》也有序,叫“哀闽也”。
“囝”是福建方言,对儿子的称呼,这首诗写的就是哀悯闽地的孩童,因为当时闽地出现了掠卖儿童这般惨绝人寰的现象。
当地官吏勾结富商,就把穷人家的孩子抓来,“乃绝其阳”,将他们进行阉割,然后卖作奴隶。
这些孩子让官吏们“致金满屋”,但自己却被“视如草木”,被各种折磨。
诗里写到父亲与儿子诀别时的惨状:
“郎罢别囝:‘吾悔生汝!及汝既生,人劝不举。不从人言,果获是苦。’”
父亲对儿子说:我后悔生了你!你出生时,别人劝我不要养,我不听,结果今天果然让你受了如此痛苦。
儿子对父亲的回话同样直扎人心:“囝别郎罢,心摧血下。隔地绝天,及至黄泉,不得在郎罢前!”
儿子对父亲说,我和阿爸诀别,心像被捣碎,眼里流着血泪。从此我们天地隔绝,哪怕是死了也没法再到您面前。
顾况用诗经一般最朴素的四言诗,写出了那个时代底层百姓最深的苦难。
他还在诗里为这些最卑微的生命发声,替他们喊出对天神的控诉:“天道无知,我罹其毒;神道无知,彼受其福。 ”
天道无知啊,让我们承受荼毒;神道无知啊,却让那些害人的人享受福报。
顾况心里,装着那个时代最苦的人。
四
顾况的意义,还在于他站在一个关键的时间点上。
皇甫湜在《顾况诗集序》中,对他有一句极高的评价:“李白、杜甫已死,非君,将谁与哉? ”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吹捧,当李白、杜甫已死,除了顾况,还有谁呢?
当然了,顾况的此类诗风更偏杜甫。马积高主编的《中国古代文学史》就说:“(顾况)寓哀矜于叙事之中,颇得杜甫新题乐府之风。”
当我们放眼于唐诗的时间长河中看,会发现:顾况是杜甫与白居易之间的那座桥。
杜甫是把目光投向民间疾苦的人,他用诗歌记录战乱、饥饿、生离死别,“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
顾况则接过了这个火热的火把,《囝》等诗歌,充满了讽谕的色彩。这个火把又从顾况手里,传给了当年那个被他赏识的白居易。
顾况的文学理念是“理乱之所经,王道之所兴,信无逃于声教” 。诗不是“文采之丽”,而是要承载教化、反映现实。后来白居易提倡“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两人如出一辙。
白居易还发起了新乐府运动,写《卖炭翁》《红线毯》《上阳白发人》等讽喻诗,将这把火烧得更旺更明亮。
《中国古代文学史》就说:“(顾况)成为以后白居易《新乐府》组诗的先声。”
历史上顾况和白居易两人的关系,其实比传说中更温情。据《旧唐书》记载,白居易拜谒顾况确有其事,但顾况非但没有调侃,反而一见其文,便“迎门礼遇”,赞叹道:“吾谓斯文遂绝,复得吾子矣。”顾况对白居易没有嘲讽,只有赏识。有了顾况的力推,白居易顿时“声名大振”。
不光是对白居易,对更年轻的皇甫湜,顾况同样不吝赞美。皇甫湜后来回忆初见顾况的情景:“湜以童子,见君扬州孝感寺……既接欢然,以我为扬雄、孟轲,顾恨不及见。三十年于兹矣,知音之厚,曷尝忘诸!”皇甫湜后来也很争气,成为了李贺《高轩过》里高度赞誉的“东京才子”。
现在回过头再看顾况的狂,会发现那不是傲慢,而是傲骨。他的狂,偏向于关羽式的“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对权贵,他指着鼻子骂街;对后辈,他掏心掏肺地夸。
同样难得的是,顾况能进更能退,当官场混不下去,他就隐居茅山,做了一名茅山道士,自号“华阳真逸”。
远离官场的他,活得很长。据学者赵昌平考证,他可能活到了元和十五年(820年)以后,享年九十四岁。他亲眼看着玄宗、肃宗、代宗、德宗、顺宗、宪宗一个个离去,看着盛唐的余晖一点点暗淡,又看着中唐的曙光一点点升起。
这个期间,顾况骂过天地鬼神,也怜过宫女孤儿;得罪过满朝朱紫,也提携过后辈英才。
他的一生,有点像他捞起的那片红叶——从历史的御沟中漂过,上面写满了故事,但是水流实在太急,很多人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他。
但偶尔也会有人停下脚步,弯腰拾起,拂去水痕,轻轻念出上面的诗句。
比如此刻的你,就隔着千年时光,正与他不期而遇。
—完—
往期文章推荐:龚自珍被王国维大骂“渣男”,到底冤不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