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神磊磊读唐诗

清明节读陶渊明:好一个坟头蹦迪第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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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晋·陶渊明

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

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

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殚。

文∣ 萧十一

清明节,读一首陶渊明的逛墓地的诗,《诸人共游周家墓柏下》。

先看诗题里的“游”字。陶渊明不是去凭吊的,而是来游玩的。为什么到周家墓地玩?因为这里的柏树长得好,风景开阔,适合野炊,谁都可以到此一游。

每每读到这首诗,我脑子里都蹦出一个词:坟头蹦迪。

先别笑,我们来看陶渊明他们到底是怎么“蹦迪”的。

“今日天气佳,清吹与鸣弹”,开篇明白如话。清吹是管乐器,比如笛子;鸣弹是弦乐器,比如琴。一群人带着笛子、琴,浩浩荡荡出发,仿佛去参加一场音乐会。

“感彼柏下人,安得不为欢?”柏下人就是死者。陶渊明说:正是因为想到这柏树底下的长眠者,所以我们才更应该要嗨要欢乐起来啊。

这个逻辑相当超前。正常人的逻辑大概是:看到坟墓,想到人终有一死,悲伤人生好没意思。但陶渊明的逻辑是:看到坟墓,想到人终有一死,此时不嗨更待何时?如果说别人面对是“及时悲哀”。那么陶渊明则是反向操作,做到了“及时行乐”。

“清歌散新声,绿酒开芳颜。”他们终于开始了及时行乐。清歌就是清唱,嘹亮或粗犷的歌声在柏树间回荡,飘散在坟头上空。这个“散”字用得尤其精准,不是“唱”,不是“吼”,而是“散”。试想空旷的墓地上,没有围墙和屋顶,歌声像水一样漫开,无拘无束,散到很远的地方。

他们唱的还是“新声”,不是老掉牙的旧曲,而是新鲜的、即兴的旋律。陶渊明写诗也是这样,最烦陈词滥调,喜欢自然的口语,比如“今日天气佳”。这正是“新声”的意义:唱在当下,活在当下。

光唱歌不够,还要“绿酒开芳颜”。绿酒就是新酿的酒,因为没经过充分过滤,上面浮着一层淡绿色的酒渣,白居易说的“绿蚁新醅酒”正是此意。如今酒一喝,直接开美颜,不对是“开芳颜”,每个人的兴致都都像那新酒里的绿蚁,蹭蹭往上冒,拦都拦不住。

“开芳颜”的“开”,和前面“散新声”的“散”,都是动词向外释放的动作。歌声飘散出去,笑容绽放开来,生命在这一刻是敞开的、流动的、热烈的。

反观墓里的“柏下人”,他们的颜已经“不开”了,声也“不散”了。正因为如此,活着的人才更要替他们散、替他们开。

这不是不尊重死者,而是用欢愉致敬生命。

“未知明日事,余襟良已殚。”明天的事谁又知道呢?今天干脆敞开痛快一回。

类似的诗意放在别的诗里,可能会让人觉得是一种消极的颓废感;但放在这里,放在坟头旁边,它突然有了一种清醒的庄严感。陶渊明站在这里,不是假装看不见死亡,他是正对着死亡,然后选择玩音乐、喝酒、嗨。

很多人很忌讳墓地,往往敬而远之。但陶渊明这个人是真爱往坟地跑,在《归园田居·其四》里:

试携子侄辈,披榛步荒墟。

徘徊丘垄间,依依昔人居。

不仅自己逛,还带着晚辈一起逛。那些坟地荒凉阴森得多,“荒墟”“丘垄”让人不寒而栗。

但反过来看,这更能显出今天这首诗的妙处,它的语言特别轻。

全诗没有一个沉重的字眼。“天气佳”“清吹”“鸣弹”“清歌”“绿酒”“芳颜”等等,都是轻快明亮的词。最具死亡气息的,只是一个淡化了的“柏下人”。即便如此,它都还被这些轻快的词包围着,将阴森气息降到了极致。

在清明节读陶渊明此诗,未必是要效仿他在坟前纵酒高歌。但至少提示了我们一种面对死亡的另类可能:不必只有哀戚与禁忌,也可以有一种豁达与清醒,让自己认真地活在当下。

这或许正是对那些“柏下人”最好的致意,祝大家清明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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