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数派观点局

最怂的赌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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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AI到底是会消灭研究员,还是会无情戳穿基金经理的平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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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篇说研究不创造价值的文章刷了屏,文中字里行间的叙事是:

基金经理是孤独的船长,在风浪中独自掌舵;而研究员则是甲板上蹭吃蹭喝、随时准备跳船的乘客。文章的结论更扎心,研究员如果不学会“像赌徒一样下注”,就会被AI消灭。

这种“甩锅”的艺术,已经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我没考好是因为你没给我动力,我出轨是因为你没给我激情,我亏钱是因为你没对着我的眼睛拍胸脯说这票能涨停。”

但是,基金经理拿走了一只产品最高额的管理费和业绩提成,他的核心工作本该就是“处理复杂信息并做出决策”。如果一个基金经理无法从80页的文章中提炼逻辑和价值,而只能被饭局上的“三句话”击中,那只能说明他的投研框架根本就稀松。

识别不了好的投资标的或者不敢重仓的第一责任人永远都是基金经理,而不是研究员。

这难道不是这个行当最基本的常识么?

一

基金经理花九十秒翻到一篇八十页深度报告的结论页,然后回复一句“看看再说”就随手扔进收藏夹,却转头在饭局上听了三句话就敢满仓。

这就好比林彪在东北打仗,参谋部送来一份几十页的敌我兵力分布、后勤补给、天气地形报告。林彪扫了一眼说:“太厚了,不看。”然后转头听路边老乡说“前方国军没带干粮”,就敢命令纵队发起总攻。

如果打赢了,那是林帅神机妙算;如果打输了,林帅能不能在大帐里掀桌子骂:“都怪那帮参谋!为什么不拍着胸脯告诉我敌军一定没饭吃?”

朱可夫绝不会把库尔斯克会战的胜负押在参谋的“自信度”上。

参谋的价值是提供决策参数,是尽可能消除信息的不对称。如果参谋在报告里写“我敢拿命担保这仗一定赢”,朱可夫第一反应不是欣慰,而是会怀疑这个参谋是不是喝了假的伏特加。

基金经理之所以拿那份几十万、百万年薪,不是因为他“敢下注”,赌徒也敢下注,而且下注的姿势比基金经理帅多了。他拿那份钱,是因为他拥有全队最高的决策带宽,拥有最终的风险处置权。如果他还需要研究员“拍着胸脯”给信心,那他买的不是研究服务,是“情绪价值”。

这种时候,建议出门左转找个心理按摩师,收费比最普通的研究员都便宜得多。

识别标的、分配仓位、承担回撤,这是基金经理的三大核心任务和无可避免的职责。

如果他识别不了,说明他眼瞎;如果他不敢重仓,说明他心虚。别无解释。最怂的人,不要做赌徒。

二

文中批判研究员给出的结论是“如果A则C,如果B则D”,认为这不够果断。

咱们说句良心话,资本市场是确定性的吗?是不是高度不确定?既然是不确定的,那么“分叉点”的研究才是最科学的研究。一个严谨的研究员告诉你:“目前处于十字路口,左转是天堂,右转是地狱,判断的标准是明天的美联储议息会议。”

这就是尽职尽责。

而基金经理想要的是什么?他想要研究员说:“别废话,左转,出了事我背锅。”所谓要别人“拍胸脯”,不过是将自己的风险转移给别人的拙劣表演。

这就是问题的核心:责任对冲。

当一个基金经理要求研究员“有鲜明观点”、“敢于下注”时,他潜意识里是在寻找一个“背锅侠”。

如果票涨了,是因为我作为基金经理决策果断,英明神武;如果票崩了,我可以理直气壮地在投委会上说:“是那个研究员信誓旦旦跟我保证基本面没问题的,他当时眼里的光欺骗了我。”

研究员怕犯错、怕丢工作,所以报告四平八稳。这话没错。问题在于,在一个“看对了一次是运气,看错了一次是能力问题”的考核体系下,要一个拿固定薪水加并不高奖金的打工人,去承担那个管理着几十亿甚至上百亿规模的“船长”该承担的心理压力?这是机制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

三 

文中那个“饭局听了三句话就买,结果赚了60%”的故事,被当成了基金经理“敏锐”的象征。

这其实是投资界最大的幸存者偏差,也是最典型的“认知懒惰”。

为什么饭局上的信息显得权重更高?

  • 社交溢价:说话的人可能也是个大佬,大佬的“社会信用”替信息背了书。

  • 多巴胺刺激:酒精、吹捧、秘密交换的快感,让人产生了一种“我掌握了核心真相”的错觉。

  • 极低的认知成本:听三句话只需要动用小脑,看八十页报告需要动用大脑皮层。

一个基金经理如果因为“饭局三句话”而忽视了“八十页深度报告”,这不叫“研究员没用”,这叫“基金经理丧失了基本的职业操守”。

如果他能被三句话说服,说明他根本没有自己的投研框架,只是一个在市场里寻找情绪“共鸣”的漂流瓶。

听消息买股票,多巴胺分泌得快,仪式感足。但别把这种“赌徒的快感”粉饰成某种英雄主义。林彪在东北指挥大兵团作战时,每天盯着那些枯燥的电报和数据到深夜,他要是只靠听路边老乡的三言两语就决定纵队走向,那他早就成了历史的尘埃。

四

所以,AI到底是会消灭研究员,还是会无情戳穿基金经理的平庸?

这个问题就更有趣了。如果AI能提供比人类更精准、更全面的战场地形图(If A then B),那么基金经理的价值应该体现在哪里?

那就应该体现在对AI无法处理的“极端尾部风险”的判断,以及对“复杂人性的博弈”上。

如果AI已经把所有的资料都喂到了嘴边,基金经理还是不敢重仓,还是识别不了好标的,那只能说明一个残酷的事实:

这个基金经理本身就是多余的。

既然AI已经做了参谋的工作,而研究员又被要求像基金经理一样“敢下注”,那请问,还要中间那个只会“翻到结论页、看一眼、回句看看再说”的基金经理干什么?为了让他去参加饭局听那三句话吗?

未来的趋势更可能是:

AI负责逻辑与数据,而真正的“下注者”直接通过模型进行决策。那种坐在办公室里,一边埋怨研究员报告写得太长,一边抱怨研究员不敢给买入建议的“二传手”经理,才是最先被AI祭天的物种。

这个行业从来不淘汰不敢下注的研究员,但肯定会淘汰那些拿走了最高的风险溢价、却连一丁点决策压力都接不住的巨婴基金经理。

五 

如果一个研究员拥有:

  • 洞察一切的眼光

  • 敢于梭哈的胆识

  • 承担风险的心理素质

请问,那他为什么还要在一个基金经理手下拿那点提成,还要忍受老板“看看再说”的冷暴力?他自己去开个人投资工作室,或者直接职业炒股不好吗?

买方研究制度的设计初衷,就是“职能分离”。

研究员负责广度和深度,基金经理负责集中度和风控。要求研究员“High Conviction(高度集中)”,本质上是基金经理在偷懒,他想跳过“独立思考”这一环,直接白嫖研究员的意志力。

这就好比主教练对前锋说:“你不仅要负责跑位和射门,你还得负责在赛前给我讲热血故事,让我相信我们能赢。如果你不拍胸脯保证进球,我就不让你上场,然后去街边听个算命的说我今天运气好,我就把那个算命的派上去。”

你说这球赛还能看吗?

六

研究员有没有问题?当然有。混日子的、洗稿的、只会Social的,大有人在。

但如果一个行业普遍出现“研究员觉得被忽视,基金经理觉得被淹没”的现象,根源绝不在于研究员不敢下注,而在于这个行业的评价体系出了问题。

当基金经理把自己的平庸归咎于研究员不敢“拍胸脯”时,他其实是在掩盖自己对复杂信息没有阅读能力、没有总结能力、没有横向纵向的对比能力。

一个合格的船长,即便甲板上的研究员都在睡觉,他也应该通过罗盘和星象判断出航向。如果需要水手来讲“船长,前面一定是金银岛,我拿命担保”,那这个船长顶多是个游客。

所以,别再恐吓研究员了。

在这个AI时代,研究员确实需要进化,但最该感到危机的,是那些离开研究员的“喂饭”就不知道怎么买股票、离开饭局的“神谕”就不知道怎么下重仓、把自己的决策带宽萎缩到九十秒的基金经理们。

记住,林彪从来不怪参谋不爱国,他只会怪自己没把地图看透;朱可夫也绝不会把库尔斯克会战的胜负怪罪于某个参谋没在大帐里跳大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