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邦出东方丨陆柒•何为“帝国”：概念辨析

中国古代虽有类似意义的“天下”和“王朝”概念，却并无“帝国”概念，汉语语境中的“帝国”概念，是近代以后对英文empire的翻译。“大清帝国”被辛亥革命推翻之后，“帝国”一词不仅没有在中国的语境中消失，反而传播益广，直至成为日常生活的流行语和叙述中国政治史的主流话语。说起古代帝国，浮现于我们脑海中的，肯定是自秦汉以迄明清，自波斯、罗马帝国以迄奥斯曼帝国那些庞大的、中央集权的“外向型”国家。关于帝国的定义五花八门，学术界迄无定论。“在日常语境中，帝国泛指那些地域辽阔并拥有一个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的强国和大国。”（俞可平 2022）其中，“拥有一个至高无上权力的皇帝”，就把“帝国”的概念限定在狭义的、成熟的帝国范畴。

帝国与此前的国家形态是否泾渭分明，也存在争议。可以认为，无论多大规模的国家（城邦、王国、帝国），都是权力集中的产物，通过控制技术和武装力量来实现。而帝国是最大规模的政治组织，是一个诸如王国或城邦的政体并以其他事物为代价进行扩张的结果。所有帝国都由一个强大的中心来控制这个庞大的多民族政体，还有一个支持帝国行使权力的成功的思想体系。（坎迪斯·古切尔等 2013）

图：一般人心目中的帝国模式：罗马与西汉（许倬云 2017）

贝格利和王海城则认为，对于大多数学者来说，“一个帝国就是通过集中指挥的侵略战争而形成的一个庞大政体，对不同的族群进行集权统治，而且经常伴随着大规模的人群流动。”基于此，他们认为二里岗文化的物质遗存与这个定义相符。（Bagley 1999，王海城 2016）

即便未采用“帝国”概念的学者，也都意识到“一个广泛的文化同质化过程发生在二里岗时期，产生了在之前任何新石器文化下都未曾实现过的一个巨大的地域文化整合，并且在二里岗时期以后便不再继续。”（李峰 2022）那么，这个“广泛的文化同质化过程”或“巨大的地域文化整合”，是否昭示着一个类似后世帝国的政体崛起于东亚大陆呢？而指称二里岗文明为帝国是没有先例的吗？是突兀而不合情理的吗？我们还是看看学者们在历史叙述中是如何运用“帝国”这个概念的。

俞可平:《帝国新论》,《清华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2年第2期。

[美]坎迪斯·古切尔、琳达·沃尔顿著，陈恒等译:《全球文明史：人类自古至今的历程》，格致出版社，2013年。

王震中:《邦国、王国与帝国：先秦国家形态的演进》,《河南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3年第7期。

[法]帕特里斯·格尼费、蒂埃里·伦茨主编，邓颖平等译:《帝国的终结》，海天出版社，2018年。

菲利普·费尔南德兹－阿迈斯托著，叶建军等译:《世界：一部历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

许倬云:《万古江河：中国历史文化的转折与开展》，湖南人民出版社，2017年。

Bagley, Robert W. “Shang Archaeology”.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Ancient China: From the Origins of Civilization to 221 B. C.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Cambridge, 1999.

王海城:《最早的帝国？比较视野下的二里岗物质文化扩张》,《盘龙城与长江文明国际学术研讨会论文集》，科学出版社，2016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