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邦出东方丨柒拾•东亚超级大国的体量
最后,让我们把视线再转回东亚大陆。
先看郑州商城。“位于河南郑州的商代前期都城,如果包括迄今尚未完全搞清的外城的话,面积逾13平方公里。在其全盛期的公元前十五世纪,它应当是世界上容纳人口最多的地方,其面积是两城镇和丹土面积总和的15倍多。它的内城面积达3平方公里多,几乎是平粮台面积的百倍。像平粮台一样,这个城圈内也充斥着宫殿宗庙和贵族居所,但其巨大的规模则是前者所无法比拟的。”(罗泰 2012)其中述及的山东日照两城镇、五莲丹土和河南周口淮阳区平粮台都是新石器时代的中心聚落。具有国际视野的美国学者罗泰教授提及郑州商城在全盛期“应当是世界上容纳人口最多的地方“。他没有展开论证,我们且稍作梳理比较。
有学者尝试粗估商代人口总数,给出的大致数值是“商初为400万—450万人,晚商大致增至780万。”其中,偃师商城的人口约5.5万,郑州商城内城的人口或即有8万之多,殷墟后期的王邑人口达14.6万人以上。(宋镇豪 2011)又有学者推测郑州商城内外的总人口或可达到15~18万。(王妙发 2004)
图:龙山时代至殷墟时代都邑体量对比(比例尺同)
前文述及的乌鲁克城是美索不达米亚南部最大的城市,在第一王朝早期扩展到400公顷(4平方公里),人口在4~5万之间。(布鲁斯·G. 崔格尔 2014)印度河流域的哈拉帕方圆3.5英里(5.6公里),可能拥有3.5万居民。摩亨佐-达罗比它大几倍。(理查德·W. 布利特等 2020)这些公元前第三千纪的都城规模和人口稍大于公元前第二千纪早期的二里头都邑。
古王国时期(约公元前2700~前2150年)和中王国时期(约公元前2050~前1650年)的埃及控制和利用的土地多达33.3万平方公里,其中只有1.9万平方公里不是沙漠。(布鲁斯·G. 崔格尔 2014)在郑州商城走向繁盛的公元前15世纪,埃及正处于其历史上的全盛时期——新王国时期(约公元前1550~前1070年),开始向西亚地区扩展其势力范围,两个最古老的文明区域进一步碰撞。也是自该世纪始,各古文明区域开始发生越来越密切的关联。据统计,新王国时期埃及的农业剩余产品养育了大约400万人口(杰里·本特利等 2018),这与前文所引中国学者推定的商代初期(二里岗时代)的人口数近同。
赫梯帝国首都哈图沙面积1.8平方公里,全城估计有4万~5万居民,公元前1200年赫梯帝国覆亡时成为废墟。亚述帝国的首都尼尼微,占地1800英亩(约7.3平方公里),公元前8世纪至前7世纪时,城内有居民10~15万人,约为同期巴比伦的两倍。(孙宝国 2022)
图:赫梯帝国首都哈图沙的狮子门(颜海英供图)
近年出版的权威著作《考古通史》叙述道:
玛雅文明的鼎盛时期,帝国领土面积可达125097平方英里(约32.4万平方千米)。前古典时代末期(公元前300-200年),玛雅帝国的大型定居点开始消失。
桑海帝国(15世纪末—1591年)是有史以来最大的非洲政体之一,其鼎盛时期占西非赫萨赫勒地区面积近58000平方英里(约15万平方千米)。(保罗·巴恩 2021)
有学者推测“极盛时期的商王朝控制了32万平方公里的肥沃土地,但是它的核心地区可能只有13.2万平方公里”(布鲁斯·G.崔格尔 2014),这里的“极盛时期的商王朝”应是指殷商时期(商代晚期),既往认为商王朝只是到殷墟时期才达于极盛。前已述及二里岗国家的膨胀性态势远远强于已收缩了的殷墟时期商王朝。依对既往二里岗文化尤其是青铜礼容器分布的研究结果,二里岗文化所代表的国家实体的分布范围应在50万平方公里上下。
学者们从不同的角度对二里岗文明冲击波的观察与研究,使得这一大体量、“外向型”的政治实体的样貌不断清晰:围绕河南中西部核心地区分布的遗址,显示出一个以郑州商城为最大中心和以偃师商城为次级中心的五级聚落结构。这意味着存在高度集中的政治组织。与二里头文化相比,二里岗文化的规模更大,后者是前者的数倍,行政管理的层级又多出一级,文化的直接影响范围更大。(刘莉等 2002)二里岗国家外围城邑的设立,完全服务于郑州集团获取资源等政治意图,并与其在存在时间上高度一致,应属二里岗国家的殖民据点。(西江清高 2003)鉴于二里岗时代大规模城邑的出现,以及对晋南和长江中游等地的扩张和据点建设,可以认为商周王朝“战士国家”的特质,在这一时期就已显露无疑(冈村秀典 2020)。
这一阶段二百年左右的时间里创造的成就,其后一千年都难以再现,那是一种几乎抵达秦汉大一统王朝的气象。比如,它拥有地跨千里的遥远殖民城邑,有规模庞大到脱离当时人口总量和经济水平的大型仓储设施。自新石器时代以来的漫长历史中,从没有哪一场部族征服和改朝换代能带来如此剧烈的日用陶器的异地汇聚与风格转变。可以这么说,在早期青铜时代,二里岗文明“堪称一场‘现代化’奇迹”(李硕 2022)。
图:二里岗时代的主要遗址和考古学文化(刘莉 2009)
那么,二里岗国家是否可以称为东亚大陆最早的“帝国”呢?这当然又属于仁者见仁的事儿。从前文挂一漏万的引述中可知,早于二里岗国家的、小于二里岗国家的,在全球文明史范畴内都有被称为“帝国”的,二里岗帝国的提出只是一个提案,一种阐释而已。
无论如何,如果说二里头文化是东亚大陆青铜文明的星星之火,那么到了二里岗时代,这一不亚于其他早期“帝国”势头的庞大青铜文明的影响已呈燎原之势,从而奠定了中原乃至中国古代文明发展的基本路向。
【 THE END 】
[美]罗泰著,许宏译:《中国早期文明中“城市”的发展阶段》,《徐苹芳先生纪念文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宋镇豪主笔:《商代史论纲(商代史·卷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1年。
王妙发:《试论中国最早的一批都市》,《庆祝张忠培先生七十岁论文集》,科学出版社,2004年。
[加]布鲁斯·G.崔格尔著,徐坚译:《理解早期文明:比较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2014年。
[美]理查德·W.布利特、帕梅拉·凯尔·克罗斯利等著,刘文明等译:《大地与人:一部全球史》,商务印书馆,2020年。
[美]杰里·本特利、赫伯特·齐格勒等著,魏凤莲译:《简明新全球史(第三版)》,北京大学出版社,2018年。
孙宝国:《在神圣和世俗之间:西亚城市带的交融与冲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年。
[英]保罗·巴恩编著,杨佳慧译:《考古通史》,天津人民出版社,2021年。
刘莉、陈星灿:《中国早期国家的形成——从二里头和二里岗时期的中心和边缘之间的关系谈起》,《古代文明》第1卷,文物出版社,2002年。
西江清高:《先史時代から初期王朝時代》,《世界歴史大系・中国史・1—先史~後漢—》,山川出版社(東京),2003年。
冈村秀典著,陈馨译:《中国文明:农业与礼制的考古学》,上海古籍出版社,2020年。
李硕:《翦商:殷周之变与华夏新生》,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
刘莉:《中国早期国家政治格局的变化》,《多维视域——商王朝与中国早期文明研究》,科学出版社,2009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