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自恋的情感自嗨 - 《给阿嬷的情书》

《给阿嬷的情书》最深重的悲剧性，恰恰在于它的爆火本身。每个人都有权利去痛、去恨、去绝望，并在一片废墟中重新开始，这是生而为人的基本尊严。

如今的电影在很多时候，不再敢直面深刻的现实，反而演变成了一座座巨大的精神避难所。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核心叙事极尽煽情：泰国女子谢南枝为了不让远在潮汕的叶淑柔（阿嬷）崩溃，隐瞒了其丈夫郑木生的死讯，并以死者的名义书写情书、寄送侨批，这一骗就是整整十八年。

毫无疑问，这是一场时代的情感奇迹，看起来很伟大，但更关键的问题在于：

无论出于多么崇高、多么富有利他主义色彩的目的，人的一生，究竟应不应该被囚禁在一个由谎言精心编织的精神温室之中？ 

阿嬷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剥夺了悲伤的权利，被剥夺了愤怒的权利，甚至被剥夺了在幻灭中重新寻找生活坐标的权利。她被高高地供奉在那个由“善意”搭建的圣坛上，成为了一座活着的牌坊。这难道不是一种更为隐蔽、也更为残忍的对待吗？

一

个体生命的主体性被彻底彻底蔑视和阉割，这对么？

当然，在电影的叙事中，阿嬷这个角色被天然地构造成了一个脆弱、依附、无法承受命运波折的客体。于是，谢南枝们便理所当然地充当起了掌控其命运的“救世主”。一切如此自然而又不讲道理。

她们动用了一种朋友式的、长久的脉脉温情，合谋构建了一个跨越山海的楚门世界。那么，这算不算是一场以爱为名的精神囚禁？

狄德罗曾说过：

“如果理性是神赐的礼物，那么对知情权的剥夺就是对神性的亵渎。”

十八年，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或许只是弹指一瞬，但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个体而言，那是她生命中最成熟、最具有重建可能性的黄金时代。因为这个长达十八年的温情谎言，阿嬷失去了得知真相的尊严，失去了面对死亡、经历哀悼并最终自我疗愈的机会。 

真正的慈悲，从来不是递给对方一张伪造的满分试卷，而是有勇气陪她一起坐在命运的废墟上，看着天黑下来，去直面那种深刻的痛楚，然后见证她如何从废墟中长出新的骨肉。

《给阿嬷的情书》之所以能够轻易捕获大众的眼泪，很大程度上得益于电影工业对历史糟粕进行的“精细美学修剪”，而且这种“修剪”技艺惊人。

银幕上充满了精心调色的油柑、令人垂涎的无米粿、泛黄的侨批，以及带有古典主义美感的地方方言叙事。导演用一种近乎怀旧的浪漫主义笔触，将那个充满生离死别、艰难度日的时代，过滤成了一首温情脉脉的田园牧歌。

但现实中那个时代的留守妇女（俗称“番客婶”）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是“日日夜夜守空房”的漫长和绝望，是忍受宗族长辈无孔不入的严苛审视，是在没有男丁的家庭里独自面对生存的惊涛骇浪。但在电影里，这些本应该有的叙事被轻巧地掠过了。电影只是告诉观众：看啊，虽然她被骗了一辈子，但她拥有了完美的“纯爱”，她成为了一个完美的道德标杆！

我们不能为了赞美蝴蝶美丽的羽翼，就去歌颂那具将它窒息的琥珀。

人生哪怕是一场悲剧，也应当是一场清醒的、拥有主体尊严的悲剧，而不是在别人的导演下，演完一场谢幕时连自己都不知道在为谁流泪的荒诞喜剧。所以，应该把真实还给生命，哪怕它鲜血淋漓。

电影用十八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对苦难的提纯和浪漫化美化。但它始终无法回答的问题是：这种把困难熬成鸡汤喂给观众的手段，真的好么？ 

三

那么，为什么在现在这个充满焦虑、谈恋爱要讲究“性价比”的时代，我们依然会为这样一个故事哭得稀里哗啦？答案或许不在于电影本身，而在于现代人内在精神的极度匮乏与焦虑。

因为，这部电影是一场安全的、廉价的情感代偿。

现代人生活在人际关系利益化的陌生人社会中。我们害怕背叛，精于计算，在亲密关系里表现得精致而利己。正是因为现实中越来越没有人愿意做那个等待十八年的傻子，也越来越没有人愿意做那个奉献一生的苦行僧，所以当银幕上出现两个愿意为了一句承诺、一段恩情而燃烧自己、照亮前人的“前现代圣人”时，观众体内的崇高感便被轻易地唤醒了。

观众在电影院里的哭泣，与其说是被电影打动，不如说是一场自恋的情感自嗨。

他们用自己的眼泪，在电影院这个安全的“乌托邦”里，短暂地消费了一下那种他们走出电影院门口就会弃如敝履的“纯粹与忠诚”。

导演是聪明的，电影之所以必须用一个长达一辈子的谎言来维持故事的运转，正是因为导演自己也清楚，他根本无法自圆其说。一旦中间戳破谎言，让阿嬷知道真相，这个故事就会有很多可能性，那些可能性毫无疑问会影响电影所讴歌的某种精神纯粹性。 

四

人生不应该被谎言所祭献，无论那个谎言被冠以怎样“善意”、“崇高”或“温情”的定语。

《给阿嬷的情书》最深重的悲剧性，恰恰在于它的爆火本身。每个人都有权利去痛、去恨、去绝望，并在一片废墟中重新开始，这是生而为人的基本尊严。

电影中的那种情感越是被现代人奉为圭臬，越是说明我们在情感审美与主体意识上的全面倒退。我们竟然开始歌颂对知情权的剥夺，开始赞美对自我的阉割，开始把一个女人被时代、谎言和传统合谋的一生，当成最美的风景去鉴赏。

现实的金融世界从来不相信任何“善意的谎言”。当一家企业开始在资产负债表上长袖善舞，用虚增的利润、关联交易和概念PPT包装出一个高增长的乌托邦时，你一定要坚定离开它！

难道你要去体谅管理层作假是所谓“为了维持股价稳定、不让股民崩溃、保护企业发展”的良苦用心？

情感的谎言让人虚掷一生，而资本的谎言则能瞬间让人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