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维：今年这道高考作文，我必须拿满分

今年的高考全国二卷作文题里，有这样两句：“日月不失其体，故蔽而复明；江汉不失其源，故穷而复通。”

这句话，出自东汉应劭的《风俗通义》。大概意思是说：太阳和月亮不丧失它们的本体，所以被遮蔽了还能重新放出光明；长江和汉水不丧失它们的源头，所以水流尽了还能重新畅通。

看到这句话，最先想到的不是应劭，而是姜维。姜维曾给蜀主刘禅写过一封比较相似密信: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当时已是公元264年，成都插上了魏国的旗帜，后主刘禅已向邓艾投降。所有人都认为，“游戏结束”了。

但只有姜维不认。他假意先向另外一位钟会投降，脑子里想的却是如何借钟会的刀杀掉其它将领，再伺机复兴汉室。于是有了这封密信，言辞灼灼，仿佛带着飞蛾扑火般的热量。

如果你玩过推塔游戏，大概能秒懂姜维当时的处境：队友们已降的降、送的送，甚至家里水晶也已经爆炸了，屏幕上都跳出大大的“失败”二字了。即便如此，他依然在极限操作，试图逆天改命，奢望“日月幽而复明”。

今人已知这封密信的存在，知晓姜维假投降的良苦用心，便会下意识觉得，他的选择理所当然。

但实际上，姜维当时的这番苦心孤诣的抉择，所承受的压力与耻辱，远比想象中沉重。

因为是密信，没人知道他是假投降，只当他真的降了，再一次做了贰臣。

同为蜀汉大臣郤正，记载过时人对姜维各种恶评：“凡人之谈，常誉成毁败，扶高抑下，咸以姜维投厝无所，身死宗灭，以是贬削。”

写《三国志》的蜀人陈寿，对姜维的评价也很差：“姜维粗有文武，志立功名，而玩众黩旅，明断不周，终致陨毙。”

最夸张的还是东晋的孙盛，对姜维的评价更是低到尘埃里：“姜维策名魏室，而外奔蜀朝，违君徇利，不可谓忠；捐亲苟免，不可谓孝；害加旧邦，不可谓义；败不死难，不可谓节。”姜维在蜀汉亡国时没有殉国，反而投降了钟会，这算不上有节啊。

今人大概很难想象，在魏晋时期，对姜维的评价普遍如此之低。

姜维的风评是如何一点点翻转的？我们从头说起。

二

姜维，字伯约。本是魏国天水郡的一个中郎，在诸葛亮第一次北伐时，他被上司抛弃，走投无路之下投了蜀汉。

那时候姜维才二十七岁，正是最好的年华。诸葛亮也颇为欣赏他，写信时还给蒋琬说：“姜伯约忠勤时事，思虑精密，考其所有，永南、季常诸人不如也。其人，凉州上士也。”

永南是“李氏三龙”里的李邵，季常是马谡的哥哥马良。在诸葛亮看来，他们都不如姜维。

诸葛亮不仅看重他，更着力培养他，推荐他：“须先教中虎步兵五六千人。姜伯约甚敏于军事，既有胆义，深解兵意。此人心存汉室，而才兼于人，毕教军事，当遣诣宫，觐见主上。”

此后，诸葛亮无论是在汉中练兵，还是数次北伐，常将姜维带在身边。这对于姜维来讲，诸葛亮不仅只是丞相，更是师父、是知音。后来很多人不理解：蜀汉都亡了，刘禅也降了，姜维为什么还不放弃？答案或许就藏在这段师徒情谊里。

诸葛亮去世后，由蒋琬、费祎接班辅政。这二人都不欲动刀兵，以费祎的段话最具代表性：“吾等不如丞相亦已远矣；丞相犹不能定中夏，况吾等乎！且不如保国治民，敬守社稷，如其功业，以俟能者，无以为希冀徼幸而决成败于一举。若不如志，悔之无及。”

在蒋琬、费祎的节制下，姜维只能独自扛起“克复中原”的旗帜，小心翼翼维持着北伐的火种。他的北伐之心，在后主的昏聩、同僚的掣肘、朝臣的讥讽中反复煎熬。

等到费祎被刺，姜维终于独掌兵权，九伐中原，胜败交织。打到后期，和姜维并肩作战的将军们也集体劝姜维不要北伐。张翼说“以为国小民劳，不宜黩武”，廖化则说“兵不戢，必自焚，伯约之谓也。智不出敌，而力少于寇，用之无厌，何以能立”。

姜维只能沉默地听着，然后顽强地继续带着军队一次又一次扑向北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孤狼。

不管是当时，还是此后，许多人都在指责姜维穷兵黩武，消耗了蜀汉的元气。客观来看，这并非全无道理。可我们同样需要看见：蜀汉到了晚期，国家疲敝、政治腐败、人才凋零已成系统性绝症，不北伐就真能偏安一隅吗？

用诸葛亮《后出师表》的话来讲：“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

一言以蔽之：与其坐而待毙，不如主动出击。当初的诸葛亮如此，后来的姜维亦如此。与其说他耗尽了蜀汉国力，不如说他是为这个垂死王朝续命到最后一刻的人。

真正的困顿和暴击，是在接到后主投降敕令的那一刻。当时姜维正据守剑阁，努力把钟会的大军死死挡在关外。只要再坚持一段时间，局势未必没有转机，然而刘禅命大家投降的圣旨来了：“寻被后主敕令，乃投戈放甲。”

这让将士们怒不可遏，“将士咸怒，拔刀斫石。”这一刻，大家的愤怒与不甘，几乎要炸开。用三国杀里姜维的那句台词，正是：“臣等皆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将士们可以拔刀砍石，宣泄悲愤。姜维却不能。他迅速压住愤怒，设计出一个危险而疯狂的计划：先除掉邓艾，再借钟会之手尽杀魏国将领，然后他再除掉钟会，拥立刘禅复位。这计划但凡有一个环节出错，便是万劫不复。姜维当然清楚，但他已别无选择。

后来的故事，大家知道了。钟会扣押魏将的消息泄露，士兵哗变，钟会与姜维一同死于乱军之中。姜维的妻子儿女也都被杀掉，一门绝灭。

姜维这一死，在当时人看来，不过是一个叛魏投蜀、又叛蜀降魏的反复小人，死有余辜。没有日月复明，也没有社稷复安，只有各种谩骂，满地狼藉。

姜维，似乎是一个彻彻底底的失败者。谁都可以开口骂几句，谁都可以上来踩两脚。

三

那么，什么时候姜维的风评开始好转呢？就从密信曝光开始。

最早是常璩的《华阳国志》，记下了姜维密信的完整内容：

维教会诛北来诸将，既死，徐欲杀会，尽坑魏兵，还复蜀祚，密书与后主曰：“愿陛下忍数日之辱，臣欲使社稷危而复安，日月幽而复明。”

常璩是成汉的散骑常侍，而成汉政权的建立离蜀汉灭亡不到40年。他记载这封密信，是很有信服力的。

在孙盛的《晋阳秋》里，也记载了这件事：“盛以永和初从安西将军平蜀，见诸故老，及姜维既降之后密与刘禅表疏，说欲伪服事钟会，因杀之以复蜀土，会事不捷，遂至泯灭，蜀人于今伤之。”

孙盛是东晋人，347年随桓温伐蜀，并采访了大量亲历过蜀国灭亡的蜀地故老，再次确定了这件事的真实性。

要知道，孙盛向来是一个“姜维黑”，骂过姜维是不忠不孝不义不节的“亡国之乱相”。即便如此他也承认姜维最后的极限操作，并记录了“蜀人于今伤之”，蜀人对姜维的同情。

另一位东晋史学家习凿齿，也在《汉晋春秋》里记载了：“会阴怀异图，维见而知其心，谓可构成扰乱以图克复也。”

这三人身份不同，对姜维的喜恶也各异，却都认可姜维的密信，可见其真实性毋庸置疑。

后来胡三省在《资治通鉴》的注里更是力挺姜维，认为陈寿、孙盛等人对姜维的讥讽是错的：“姜维之心，始终为汉，千载之下，炳炳如丹，陈寿、孙盛、干宝之讥皆非也。”

姜维没能让蜀汉政权“日月幽而复明”，自己却努力做到了“炳炳如丹”，照耀千古，这是姜维了不起的地方。

最近，我在看文大郎的《三国局中人》，书里称姜维是“爱走钢丝的冒险家”，形容得颇为贴切，在绝境之中还妄想翻盘，一旦失败便万劫不复，可不就是走钢丝么？

这本《三国局中人》一共讲了三十六位三国人物，除了姜维，其余人物解读也颇有意味。比如讲刘备是“虚伪”的圣人，讲张昭是“带投大哥”的倔强，讲夏侯惇则是“常败将军咋当这么大官”。

书本身也做得很精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