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我竟然厌恶自己的孩子 | 周梵
文章|周梵 编辑|睿睿
图《再见,也许不再见》
有一个妈妈,我们叫她林舫。
林舫有个女儿,五岁。她给女儿起名叫小满,小满就好,不用太满。这是她对女儿的期许,也是她自己早年没能做到的事。
在所有人眼里,林舫是个无可挑剔的妈妈。
孩子说累了,她蹲下就背。
绘本读到第五本,嗓子冒烟了,孩子递过来第六本,她接。
孩子说不爱吃桌上的菜,要吃番茄炒蛋,她放下自己的碗,去厨房做。等她回来,自己的饭凉了坨了,随便扒两口。
她就这么日复一日地做着一个“好妈妈”。
直到有一天,她下班回家推开门,女儿扑过来的一瞬间,她的身体做了一个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动作——她微微侧了一下肩膀,她在躲。
那个动作很小,没有人会发现。但她自己发现了。她站在玄关,后背发凉。她想,我刚刚是在躲我的孩子吗。
从那天起,一些她不敢看的东西开始往外冒。
她发现累的时候听到孩子喊妈妈,心里会咯噔一下。
她开始在洗澡的时候站很久,外面孩子拍门,她假装没听见。
她脑子里偶尔会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我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更快乐一点。
最让她崩溃的,是有一天晚上,她看着女儿熟睡的脸,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词——吸血鬼。
她被自己吓坏了。一个妈妈,怎么能觉得自己的孩子是吸血鬼。
她越来越容易累,身体也出现一些状况,然后开始学习寻找出路。
在工作坊里的练习里,她想起来一些事儿。
大概五六岁的时候。有一回她想要一个什么东西,也许是让妈妈抱一下,也许是想要一件喜欢的衣服。她不记得那个具体的请求了,但她记得妈妈的表情。
妈妈皱着眉头说,你怎么这么多事,你看看我忙成什么样子了,你就不能懂点事吗。
她又想起有一回,在学校被欺负了,回家跟妈妈说。妈妈在洗衣服,背对着她,手没停,说:
“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怎么不找找自己的原因。”
这些事,这些年她以为自己都忘了。但它们没有走。它们蹲在那里,蹲在身体最深的地方,等了她二十多年。等她生了孩子,等她也当了妈,它们就醒了。
在那些被忽视的瞬间里,林舫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个决定是意识层面的:我以后绝不要像我妈那样,我绝不让我的孩子受我受过的委屈。
这是一个誓言,一个用伤口刻出来的的誓言。
但还有一个更深的决定,是在她意识不到的地方悄悄做下的。那个决定就是——
我当年受伤,是因为我妈只顾她自己。如果我做妈妈,那我只要消灭“为自己考虑”这个功能,我就永远不会成为她那样的人。
这就是割裂发生的瞬间。
它不是一次深思熟虑的选择,而是一个孩子在疼痛创伤没有被真正的看到和转化时,能给的自我交代。
她以为自己会做的比妈妈更好,不像妈妈那么冷漠,但只要是用伤口刻出来的的誓言必然是会扭曲变形的。
她以为自己切掉的是冷漠,其实切掉的是“自我的正当性”——那种“我的需要也是正当的”“我也可以被照顾”的天然权利。
这个被割掉的部分,不会消失。
它在林舫最疲惫的时候,最掏空的时候,变成一种很暗的东西往上涌。
一开始是说不上来的烦躁,后来变成酸涩,最后变成一股她不敢认的——怨恨。
而她的女儿小满,对此一无所知。
这个五岁的小女孩,活得理直气壮。想要什么张嘴就要,不想穿的衣服一把扯掉,不想吃的东西头扭到一边。
她从来不会想,妈妈是不是累了,妈妈是不是饿了。她不考虑这些。她是个五岁的孩子,她不考虑这些是正常的。
很多人以为,这是一个孩子“索求无度”的故事。
但不是。孩子只是在做一个孩子天然会做的事——表达需要,寻求满足。
一个五岁的孩子,她的心理结构还没有发展到可以精准觉察他人状态的程度。她需要被拒绝,才能慢慢理解别人是另一个独立的人。
问题在于,在这个关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拒绝”。
当边界长期缺席,孩子接收到的信息是——只要我要,就会得到。
不是她贪婪,是她从来没有机会学习“被拒绝也是安全的”“被拒绝不代表不被爱”。
那为什么林舫不敢拒绝?
这就是割裂运作最精密的地方。
她不敢拒绝,不是因为她在面对眼前这个五岁的女儿,而是因为她每一次想说“不”的时候,看到的都是当年那个被推开、被骂“不懂事”的自己。
她太清楚了,被拒绝有多痛。她不能把那种痛施加给女儿。
她以为自己是在保护女儿,但实际上,她是在用无节制的给予,去喂养当年那个未被满足的自己。
这就是投射。她把自己割裂出去的“需要被无条件满足的小孩”,投射到了女儿身上。
然后她拼命喂养女儿,以为是在爱女儿,其实是在代偿。
但她又永远不可能真正喂饱那个投影,因为真正饥饿的,不是眼前的小满,而是她体内那个饿了几十年的自己。
所以给多少都不够,所以她会觉得女儿“所求无度”。
这条链子很长,但逻辑很清晰。
早年创伤带来一个誓言,誓言制造了割裂,割裂制造了边界的丧失,边界的丧失制造了一个“过度给予-积累怨恨-投射厌恶”的喂养循环。
而孩子被无辜地卷进来,承担了一个她不该承担的角色——替妈妈活出被放逐的那部分。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自我割裂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它会蔓延进你最亲密的关系,把你最爱的对象,变成你投射的容器。
割裂的本质,是我们太想保护自己,也太想保护爱的人。
但它常常适得其反。
而完整的可能在于,你能在所有看似对立的选项之间,找到那个被忽略的光谱。
在那个光谱上,你可以同时爱孩子,也爱自己。你可以给予,也可以拒绝。你不必在“像我妈那样自私”和“一点都不要自己”之间二选一。
这两极之间,有一条长长的、柔软的、属于你的路。
周梵:幸福心理学家,资深关系教练,蝉联2019&2020年心理咨询师权威排行Top50,百万级女性成长课《自爱力》体系主理人。著有畅销书《当你开始爱自己,全世界都会来爱你》、《先学会爱自己,再遇见对的你》公众号:周梵(ID:zerofield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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