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戳心的端午诗：生活破破烂烂，母亲缝缝补补

端午节到了。今天大家可能很难想象，对于古代的寒门学子来说，端午节不是一个令人轻松的节假日，而是一个又要交学费的苦难日。

古代私塾的束修，也就是学费，常按节日结算。每逢清明、端午、重阳、除夕四节，学生都得给先生送束修。其中又以清明和端午挨得最近，仅隔一两个月，时间短得就跟今天的培训班催续费一样。这对贫寒人家来说，简直就是连环催命账单。

不少家庭为了给孩子交学费，这几天连饭都吃不上，就为了能攒一点是一点。饭可以不吃，但学费不能不交。端午节可以不庆，但先生不能不敬。

我们来读一首冷门的清诗，洪亮吉的《南楼忆旧》，专门就讲端午交学费这件事：

清明过了又端阳，母不梳头针线忙。

几日断餐缘底事，叠钱来买束修羊。

洪亮吉这个人，今天知道的人可能不多。但放在乾隆年间，称得上是名满天下的顶流。他是乾隆五十五年的榜眼，授翰林院编修，充国史馆纂修官，学问大得吓人，在史学、经学、文学、方志学等领域都很有成就。

今天我们不聊他那些大学问，就聊聊他这首关于端午节交学费的小诗。这首诗不长，也不复杂，但写得十分特别。他一笔没写划龙舟、吃粽子、缠五色丝这些端午乐事，只写了自己母亲过节时的忙碌和焦虑。

先看前两句：“清明过了又端阳，母不梳头针线忙。”先前我们说过按当时的规矩，每逢清明、端午，学生都要给私塾先生交学费。这真是一个节日追着一个节日，一期学费等着一期学费，直压得洪家喘不过气来。

洪家为何这般窘迫？原来洪亮吉的父亲洪翘，在他五岁时就病逝了。母亲蒋氏只能凭一己之力，拉扯包括洪亮吉在内的五个孩子。

所以，在旁人各种庆祝、欢乐、放松的端午佳节里，洪亮吉的母亲却还在忙碌。一句“母不梳头针线忙”，仿佛能看见一个女人始终低着头、弓着背，一针一线地缝补衣裳。她的手似乎永远不能停，从清明缝到端午，又从端午缝到重阳，再从重阳缝到除夕，一年到头，母亲总在努力地对着破破烂烂的生活缝缝补补。

读到“母不梳头”，心里像被扎了一下。诗词里写女性不梳头的句子不少，温庭筠笔下的女子是“弄妆梳洗迟”，李清照词里的自己是“日晚倦梳头”，她们都是为情所困。唯独洪亮吉的母亲蒋氏却是为生计所困，为儿子的学费所困，顾不上梳一梳头。她是把梳头的时间，都拿去做针线活了。

说起来，蒋氏本是大家闺秀，父亲做过知县，她也因此受过很好的教育，“知书，善小楷”，还写得一手漂亮的小字。如果不出意外，这双手本来是握笔写字、化妆、梳头的。可命运偏偏把这双握笔的手，塞进了一堆永远做不完的针线活里。

接着看后两句：“几日断餐缘底事，叠钱来买束修羊。”这是诗人在自问自答，端午节前家里断炊好几天了，是为什么？原来是为了把钱攒起来，好给私塾先生交学费。

看看为了这笔端午的学费，洪家有多不容易。不仅母亲日夜赶针线，家里还要几日断炊。

这首诗到这里就结束了，经过一番极限操作，洪家终于艰难地挺过了端午节这一关。

二

可更扎心的是，在这首诗之外，洪家的苦痛还远没有结束。

洪亮吉的另一首诗里就说：“母勤三年绩，儿受一年经。”母亲辛辛苦苦纺织三年，却只够儿子读一年书。

用三年换一年，这笔账让小学生算都知道是亏麻了。但母亲没算这笔账，她只是低着头，继续纺，继续缝，继续给儿子攒学费。

即便母亲如此拼命，学费终究还是有凑不齐的时候。“余八岁，自塾中遣归，吾母抱余泣”，在洪亮吉八岁那年，私塾先生竟把洪亮吉直接赶回家了，无助的母亲只能抱着他痛哭。

洪亮吉后来在《驱儿篇》里，详细的记下了这样的悲惨境遇：

东家驱儿，不使读书。

儿跽告母，母惊儿呼。

西家驱儿，不使入塾。

儿跽告师，儿已受扑。

入告母，出告师，孤儿不食泪若丝。

牧群羊，牧群豕，孤儿宁愿读书死。

君不见，三尺孤儿亦人子。

我简单做个翻译，大家感受下十分揪心的这一幕：

东家的学堂驱赶这孩子，不让他去读书。孩子只好回家跪在地上，哭着哀求母亲。母亲听了又惊又痛，想替孩子呼喊求情。

西家的私塾也驱逐这孩子，不许他踏进私塾的门。孩子跪着向老师哀告，老师非但不帮他，反而还动手打他。

孩子进门对母亲哭，出门对老师求：我是宁愿为读书而死啊。

这让母亲痛断肝肠，对他们呼喊：“你们难道看不见吗？这小小的三尺孤儿也是爹娘生养的孩子啊，将心比心，你们也不该这样对待他啊。”

幸运的是，洪亮吉的辍学只是暂时的。靠着母亲拼尽全力，和外公家的接济，洪亮吉最终得以回到学堂。

母亲不仅为洪亮吉挣学费，还倾尽心力陪伴教导。母亲天不亮就送儿子去上学，“送尔书堂去，窗疏尚见星”。每天晚上，母亲又一边纺织一边陪读，“分半纺丝分半读，与娘同听五更鸡”。更厉害的是，蒋氏相当有学问，洪亮吉的《毛诗》《鲁论》《尔雅》《孟子》等书，也都是她亲自讲授的，“皆母太宜人所亲授也”。

母亲尤其严格，洪亮吉每天学习的功课都要背诵给母亲听，如果背不熟、背错了，都会严格的给洪亮吉纠正。这也让洪亮吉相当感慨“始知阿母胜严师”。

三

后来洪亮吉也是真是争气，没有辜负母亲，在他四十五岁那年终于以一甲第二名考中进士，扬眉吐气。

同时又令人遗憾的是，早在洪亮吉中举的十四年前，母亲蒋氏就病逝了，没能看到他名扬天下的这一天。

洪亮吉后来怀念母亲，就请人画了两幅画，《机声灯影图》和《寒檠永慕图》，这是当初母亲陪伴自己读书的情景。他还把画拿给朋友们看，请他们在上面题诗。题诗的人里，有黄仲则，翁方纲、赵翼、张问陶等等当时的文坛名宿。

其中黄仲则是洪亮吉的发小，对洪家的事相当了解。对此，他相当感慨的在《机声灯影图》上题了这样两句诗：读勤母颜喜，读倦母心悲。这位母亲的悲喜，从头到尾都拴在儿子读书这件事上了。

所以多年以后，洪亮吉还是会无数次回想起孩童时的端午节。母亲没有粽子，没有龙舟，甚至没有饭吃，只有低头缝不完的针线。所以他写了这样一首诗，把那个忙碌了一辈子的身影，永远记在自己心里。

端午节又到了，除了照例怀念屈原，也别忘了那个曾为你低头缝补生活的人。

祝大家节日快乐。

—完—

往期文章推荐：【端午的诗】佳人相见一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