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昙:一个被“武功”毁掉的考公学霸
清朝有一位文武双全的考公学霸,名叫王昙。
说他是学霸,尤其是考公学霸,是丝毫都不夸张。且容我慢慢道来。
王昙,嘉兴人。从小就聪明,四岁就能识千字,读起书来更是过目不忘,“聪颖过人,时有神童之目”。
等到王昙二十岁入京,住在族祖王际华家里后,更是如鱼得水。这位族祖曾是《四库全书》的总裁官,家中藏书堆积如山。王昙住在这里后,便一头扎进书山,潜心读书八年后,学问终于大成,“遂于兵、农、礼、乐、天官、河渠,旁及百家艺术之书,无不精通”。
这还没完,他不仅会读书,还有一大堆别的才艺。绘画、治印、莳花、构园,弹琵琶等等,也都是一把好手。
说完他文的一面,再看武的一面,“好游侠,兼通兵家言,善弓矢,上马如飞,慷慨悲歌,不可一世”。
最神奇的是,他还结识了一位蒙古活佛,大喇嘛章嘉呼图克图。这位大喇嘛就传授了王昙“掌心雷”的掌法。
什么是“掌心雷”呢?据说这是威力相当大的一种道家法术。比如在《封神演义》里就曾有过高光时刻,“通天教主发一声掌心雷……好生利害!”
王昙所练的掌心雷自然也威力不小。但可惜的是,他这掌心雷不是伤敌,而是专伤自身,以至成了王昙的一生之痛。
二
乾隆五十九年(1794年),三十四岁的王昙参加浙江乡试,一考就中举人,是浙江省的第十八名。
他的试卷写得也极有个性,“有傲兀之慨,一时脍炙人口,婢女皆能诵之”,能把这种应试的考场作文写得让别人家的婢女都全文背诵,可见其功力。
如果按正常剧本,王昙下一步应该是接着考试、入朝为官、平步青云了。可王昙一帆风顺的考公剧本,偏在此时被自己的老师直接撕掉了。
王昙乡试时的房师叫吴省钦,官居左都御史。这位吴省钦可不简单,他的弟弟吴省兰早年在咸安宫任教习时,曾是和珅的老师。
等到和珅得势后,吴省钦、吴省兰兄弟双双反向操作,及时攀附和珅,都拜和珅为老师,“及珅贵,白华(吴省钦)藉其力,典试者九,感珅德,遂以师礼事珅”、“吴省兰先为和珅教习师,后反称和珅为老师,大考则第一矣,视学典试不绝矣,非和珅之力而谁力乎?”。
因为反向巴结和珅,吴省钦得以九次担任主考官,吴省兰则大考夺得第一名,视学典试的差事更是接到手软。尽管吴氏兄弟一时间炙手可热,但这种“老师变学生,学生成老师”的颠倒,也一度成为当时的官场笑谈。
以至于吴省钦门下弟子也都深以为耻,大家还得很耻辱的叫和珅“太老师”,“典试之门生皆耻之,盖须沿俗例称珅为太老师也”。
对此感到不满的学生里,其中就有王昙。王昙曾天真地数次写信给吴省钦,让他弹劾和珅,信写得那叫一个“气挟风霜,力排山岳”。
尽管此时和珅败象渐现,“和党”们也感到危在旦夕,各自在寻求退路。但作为官场中的老油条,吴省钦显然不会采用王昙这般最为激进的打法,而是在等待一个平稳落地的方法。
等到乾隆驾崩,嘉庆继位,嘉庆便以雷霆手段拿下和珅。和珅一倒,作为和珅党羽的吴省钦很怕被牵连,只想趁早脱身。
碰巧此时四川、湖南白莲教起义闹得正凶。吴省钦灵机一动,终于想出了一个“妙招”,他便一本正经给嘉庆皇帝上疏说:“举人王昙,能作气按掌,辟易多人,请加试看。”我的学生王昙武艺高强,会掌心雷,请皇上派他去对付邪教。
这看上去似乎很正常,仿佛是老师在不留余力地举荐学生,臣子在关键时刻为皇上分忧。但实际上,吴省钦无疑是在给皇上添堵,同时又把自己的学生架在火上烤。
嘉庆皇帝看了奏疏后,果然龙颜大怒,下了一道措辞尤其严厉的谕旨:“其作气按掌之语,即稗官野史所谓掌心雷者是也,亦属邪术。现当剿办教匪之时,正当将妖言左道痛绝根诛,岂可转引而试验?吴省钦身为台长,不知政体,惑于邪言,妄行渎奏,与学习邪教者何异?着交部严加议处。”
注意嘉庆的重点,现在正值清剿白莲教匪的时候,正应该把一切妖言惑众、歪门邪道彻底铲除掉,你吴省钦倒好,推荐一个会“邪术”的人去对付邪教,简直和那些学习邪教的人没差。着即交吏部,严肃议罪处分。
雷霆之怒过了两天后,嘉庆皇帝又慢慢回过味来了,这老东西明显是故意的啊。于是他又下一旨,点破吴省钦的真实算盘:“恐被人列款弹劾,故而避重就轻,先为此荒谬之奏,藉得罢官回籍,遂其田园之乐”。
嘉庆皇帝知道吴省钦是怕被人弹劾,所以拿学生当挡箭牌,故意来找骂的。但嘉庆洞察一切后,还是宽容地成全了吴省钦。
吴省钦被罢官之后,便回乡做善人去了。他在老家又是“捐钱创建与善堂”,又是“置义冢,举办掩埋……舍棺施药,待亲故皆有恩谊”,最终得以善终。
三
吴省钦成功平稳落地,那么王昙呢?
龚自珍记录了这个答案:“(吴省钦)保躬林泉,而王君(王昙)从此不齿于士列。”
吴省钦利用王昙挡了一刀,得以全身而退;王昙则被钉在“妖人”的耻辱柱上,再也拔不下来。
龚自珍对此大为感叹:“掌中雷者……王君少从大喇嘛章佳胡图克图者游,习其游戏法,时时演之,不意卒以此败。”
掌心雷不过是王昙年轻时跟喇嘛学的一门游戏法术,闲来玩玩、用来表演才艺而已,怎么就偏偏栽在这上头了呢?
这个“不意”,是龚自珍的叹息,也是王昙的宿命。
就因为“掌心雷”“妖人”两大标签,王昙的科举之路就此走到绝路。王昙此后七次会试,无一例外,全部落第。
但这倒不是因为他的文章写得不好,而是因为他的文章风格鲜明,很有辨识度,这也使得考官们看到像是王昙风格的文章就直接否掉不录,“同考官揣某卷似浙王某必不荐;考官揣某卷似浙王某必不中式”。
王昙也试过自救,像过去的柳永一样,试图通过改名来博取功名。他两次上书想改名,先请改“蠡舟”,不获准;又请改“良士”,这回倒是批了。
即便成功改名,王昙也自觉希望不大。他有句诗说“未必豆庐成进士,改名空被梦神嗤”,恐怕我终究是成不了进士的,就算改了名字也是白费,只怕连梦里的神灵都要嘲笑我。
如此结果,也并不奇怪。王昙因为被皇帝亲口斥为“邪术”,他的落第,乃至社死,可以说都是必然的。
当王昙认清现实后,也就放飞自己了,“乃益放纵”。
放纵到什么程度呢?王昙每次与人聚会交谈,就各种大声呼喊叫嚣,而且叫得相当可怕,“如百千鬼神,奇禽怪兽,挟风雨、水火、雷电而下上”,这也吓得在座的人都纷纷退避离去。剩下还一两个没走的,也都趴在桌上装睡,而王昙依然不理会,“君犹手足舞不止”,沉浸在自己的行为艺术里无法自拔。
这么一来,使得王昙的“妖名”越传越广,南到福建、广东,北到山海关、热河,哪怕是贩夫走卒也都知道天底下有这么一人。大家谈到王昙,甚至会吓得牙齿打颤,就像是谈论洪水猛兽一般,“言王举人,或齿相击,如谭龙蛇,说虎豹”。
一个好好的王举人,就此成了全国闻名的王妖人。在民间,大家还编了一个类似“王昙复仇”吓唬皇帝的故事:
清高宗视朝,忽见御座之旁,墨瀋淋漓,笔势飞舞。谛视之,则诗一首也。诗曰:“黑衣队本卫旋宫,灶奥而今竟不同。翻手为云都化瘴,秦头压日正方中。金输瓜子韩王府,车走雷声巫女峰。请得上方三尺剑,几人妙手笑空空。”下有款识曰:“妖人王昙。”高宗阅罢,大惊失色。
但这也搞错了对象,清高宗是乾隆。王昙即便要去报复,也应该去找嘉庆才对,应该把“高宗”换成“仁宗”。
四
实际上,在经历了这一系列的打击之后,过去文武双全的王昙,显然已经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
嘉庆十四年(1809年)的春天,一个风沙漫天的日子,十八岁的龚自珍第一次见到了因掌心雷事件已经被“社死”了十几年的狂人王昙。
王昙见到龚自珍,就莫名其妙地喃喃自语:“师乎,师乎,殆以我托若人乎?”老师啊老师,你是让我把未竟之事托付给这个孩子吗?
原来,当初京城有一位据说活了三百多岁的矮道人。王昙去拜访他时,这位道人就对他说:“京城里有一位奇士,住处有青霞围绕,你何不去找他呢?”
王昙最终就发现了龚自珍,便和龚自珍结成忘年交。这时候的王昙,给龚自珍留下了特别深刻的印象,“其为人也,幽如闭,如寒夜屏人语,絮絮如老妪,匪但平易近人而已”。王昙一方面自我封闭,一方面又絮絮叨叨,活像个“祥林嫂”一般的老妇人。
这一幕才是王昙晚年的真实样子,他不再是那个上马如飞、慷慨悲歌的王举人,也不是贩夫走卒口中的龙蛇虎豹,只是一个被生活彻底击败的人,孤独地在人生的废墟上,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没人爱听的话。
对此,龚自珍特别理解又同情王昙,认为王昙那些奇怪荒诞、不可亲近的样子,其实都是因为贫病怨恨,从而不得已而假装遁世罢了。
等到嘉庆二十二年(1817年),王昙因贫病去世,年五十八,家中贫窭,殓葬无资。又是龚自珍跑来为他料理丧事,并提炼生平大要,写成了《王仲瞿墓表铭》。
在最后的铭文里,龚自珍总结了王昙惨淡的结局:“生昙者天也,宥昙者帝也。仇昙者海内士,识昙者四百岁之道人,十八龄之童子。”
生养王昙的是上天,宽恕王昙的是皇帝。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嘉庆皇帝尽管斥其妖术,但并没有直接杀掉王昙,还是保全了王昙的性命,王昙大概还得谢谢皇帝的“不杀之恩”。
皇帝虽然没有直接杀王昙,但也足够王昙社死了,导致天下士人都仇恨于他。而真正了解王昙的,仅仅是一位四百岁的道人,和一位十八岁的童子而已。
对于自己的凄凉晚景,王昙大概也是早有预料。他曾吊唁过唐伯虎墓,写了一首《落花诗》:
如此飘零怨也迟,斜阳肯照未残时。
生成一树桃花命,冷落终年后土祠。
陇水人吹三弄月,孤山魂葬半坟诗。
寒鸦齿冷秋烟笑,死若能香那得知。
最后一句“寒鸦齿冷秋烟笑,死若能香那得知”,是说寒鸦讥讽我,秋烟嘲笑我。就算死后能留下芳香、能诗名传世,我自己又怎么可能知道呢?
尽管嘴上说“那得知”,但他毕竟还怀有一份“死后能香”的希冀和不服。你们都说我臭,我倒要看看,死后能不能香起来?这是王昙最后的倔强。
可以说,王昙最终实现了自己生前的期许。他的诗和当时另一位大诗人黄仲则并称为"乾隆二仲",又和舒位、孙原湘合称为"后三家"。王昙收到的最高赞誉,是另外一位朋友钱泳谓夸他是“二千年来无此才”。在后来萧涤非等人编的《中国文学史》里,其中的“清中叶的诗文”一章里,就有王昙的一席之地,成功做到了“死后能香”。
回看王昙的名字。“昙”本是昙花一现之“昙”,用今人的眼光看去,似乎多少有些不祥。他真就像昙花一样,极尽惊艳,却又短暂易散。这个名字,仿佛提前为他的一生写好了判词。
讲完颇为离奇的王昙的一生,再给大家推荐一本赵运涛老师的《古人的脑洞有多大》:
顾名思义,这是一本讲古人想象力的书。它用五章的篇幅,从带着读者穿越了中国想象力的千年长河。
比如第二章,讲的就是“日常”里的脑洞。如今正值炎炎夏日,那么过去没有空调、电扇的古人又是如何想象气温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