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伐林:我与高耀洁笔墨结缘中印象深刻的两件事
2023年12月10日, 高耀洁教授在美国纽约寓所中去世,距离她的96周岁生日仅九天。
12月11日,我收到一枚转给我她连夜在林世钰新泽西家中编辑的林世钰悼念高耀洁的文。 《我在纽约最爱的那个人走了》一文,情感殷殷,细节历历,催人泪下!
我告诉一枚:没想到你与高耀洁教授竟如此失之交臂!命运就有这么残酷,在你俩去拜访她的前一天,她驾鹤西去。
后来我又收到别人转发给我的护工熊姐在12月9日去看望老人拍下的视频,一看才发现,也是一枚制作的:
就在她去世的前一天,老人还那样言谈举止如常,热爱生活如常!
12月10日,我一获知老人去世的噩耗后当即在推上发了一篇。二十四小时后再去看,令我大吃一惊:竟有11万人读过,1300多人点赞……
这两天,令我出乎意料地惊讶和感动:原以为高耀洁2009年来美国之后,慢慢被人们淡忘,没想到还是有很多人记得她,崇敬她。一两天来已经有数不清的文章,很多人哪怕与她没有什么接触,也写得真挚感人;文章的后面都是数不清的烛光和祈祷。
我曾经与高耀洁有过一些接触。身在出版媒体集团,处理过不少与高耀洁有关的文字,也算笔墨结缘。印象到现在还比较深刻的有两件事:
有一次,她在给我的e-mail中郑重其事地叮嘱:“艾滋”“爱滋”作为音译,两种写法可以并存;但是写河南,千万不要写“爱滋”,一定要写“艾滋”,写“爱滋”就误导读者了。我当然理解她的意思。
另一次,出版社出版她的书,我们的封面设计师想到她的故事与血液密切相关,而血是红色的,于是将封面的基调设计为红色。封面设计人员给她发去草图后,她立即给我写了一封邮件,口气十分强烈地反对草图用色。她说, 她在这个颜色的环境中折磨了几十年,看到这个颜色就难过。请改用其他颜色吧!
我将她的意见转告给有关人士。封面设计修改了,整个背景是灰底白字,一点红色都没用,她又来信郑重地谢谢我。
2015年元月,《高耀洁回忆与随想——高洁的灵魂续集》一书出版之际,我曾回答一家官方媒体关于高耀洁和她这本书的提问。时隔八年,我自己都不太记得这回事了,今天这家媒体配合刊发关于高耀洁去世的报道,又将当年对她的报道和采访都列举出来,让我也有机会重温当年参与编辑高耀洁那本书时内心的感动。
高耀洁于2009年8月离开中国,住在纽约的政府老人公寓。她的身体很虚弱,因为她的胃在“文革”中被打坏,切除了五分之四,还患有高血压、心脏病等多种疾病。但她抚今追昔,在众多中国留学生和其他人士协助下,一字一句地写下这本书。这是她来美国之后出版的第三本书。由哥伦比亚大学黎教授和上海的高燕宁教授,分别写了序言。
当时我被问道,她为什么会独自来到纽约?为什么要写下这本书?
我说,这就说来话长了。高耀洁1927年生于山东曹县的一个书香门第,毕业于河南大学医学院,曾任河南中医学院教授,河南中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主任医师。她丈夫在“□反”中被关过一年多,“文革”中她更受到严重冲击,罪名很可笑,说她“嫁过蒋经国的秘书”,她要澄清,却挨了毒打;军代表陷害她14岁儿子坐了三年冤狱。为此高耀洁上访,却又被栽赃送去劳教三年。她丈夫替她告状,周恩来办公室批示:如果这个大夫是女性,要放人。这时她才知道被劳教的罪名是:“强奸妇女,致怀孕后,又令其打胎。”
这是何等荒唐!在书中, 她写了这些,但并不很详细。这样的人生经历,在别人或许刻骨铭心,但是高耀洁多半一笔带过。“文革”总算过去,她继续行医,还当选为河南省人大代表。1990年退休之后,她应邀外出讲妇幼卫生知识,写科普稿件及书籍,参加会诊、手术,本可以安安稳稳颐养天年。但是她没想到,1996年10月7日,在她已69岁高龄时,完全是偶然地接触了艾滋病人。随后得知河南艾滋病流行的严重情况,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她义无反顾地投入救助,却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通过多方了解,高耀洁发现河南乃至不少中国很多其他地方的艾滋病,主要并不是通过性行为、吸毒传播开来的,而是在于推行“血浆经济”,在农村穷困地区推动卖血,而采血供血又没有严格按照操作过程,导致受到艾滋病毒污染的血到处蔓延,许多因其它病输血的患者,也因输入了艾滋病毒感染的血浆而受害。
高耀洁全身心地投入防艾、治艾、救助艾滋病患者遗属,揭露真相,被中国央视的观众评选为“感动中国的人物”之一。但她不可避免地也引起一些人的恼怒。很快这位老人就遭受各种磨难。
2007年,高耀洁来到美国,领取了“环球女性领袖奖”。这是她在国际上获得七个奖项中的第六项,也是她第一次能够出国领奖。这次她能出国,费尽周折,但高耀洁没有屈服,终于来到了美国领奖。前第一夫人、时任联邦参议员的希拉里•克林顿会见了她。
后来,希拉里在她的《艰难抉择》一书中写到一个细节:她注意到高耀洁是一双小脚。希拉里注视着这双在西方看不到的脚,无法想像这双脚竟走过中国山路平路,走过100多个村庄,访问过1000个艾滋家庭;足迹遍布河南、河北、山东、山西以及华东、西南共16个省市。她收到过来自艾滋病人、家属和各种其他妇女性病患者的信件1.5万封,她给每一封来信回信,她亲手救助的艾滋孤儿有164个。她自编自写、自费印刷、自费寄出的防艾读物有120多万册,她把国际、国内所获奖金和个人积蓄、稿费、讲课费等总计100多万元人民币,全部用在了艾滋病人和家属的救助上!
2007年4月,国际天文联合会将38980号小行星永久命名“高耀洁星”。这是高耀洁的光荣,也是中国人的光荣。但在某些人看来,这意味着他们的错误,她在国内受到更多变本加厉的压力。2009年5月,她在察觉周围风声不对之后,迫不得已来到了美国。
高耀洁去世了。我对一枚说,作为一位媒体工作者,我尤其感谢林世钰多年协助、照料高大夫、帮助她整理文字付出的心血。我读过很多高大夫的原稿,深知整理的工作量。林世钰的笔端饱含激情,也充满诗意。她的《我在纽约最爱的那个人走了》文中有几句,让我鼻子一酸,泪眼模糊:
“千山独行,无人相送。亲爱的高奶奶,你故意选择与我擦肩而过,是怕我伤心吗?”
“面前的蓝色脸盆,像一轮蓝月亮映照着她。”
还有最后那几段椎心泣血的倾诉!
在无数人用文字送别悼念高耀洁的此刻,我也愿加入其中,把我当年和她笔墨结缘中的两件小事记录下来, 分享给更多爱她的读者。
愿高耀洁在天之灵安息。
【作者简介】高伐林:武汉大学中文系77级。现居美国。自由撰稿人。本文由作者授权发布。
林世钰 :高耀洁去世,我在纽约最爱的那个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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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良知,坦鸣心声。
我手写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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