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凿墙

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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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唯止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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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从来没想到,木星白竟然是一个女人。

他呆立在原处,陷入迷雾。世界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木星白的额头,鼻子和嘴巴,居然像极了萧雨,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唯一不同的是她的眼睛,显得钝一些,少了萧雨的那种穿透力。

“……所以,请大家放心,市政府一定会给大家一份满意的答案……”

市长慷慨激昂的演讲此时完全入不了任弋的耳朵,它弱化成了可有可无的背景音,像深夜黢黑的巷子里此起彼伏的狗吠。

“还愣着干什么?开始实施计划吧!”

木星白的催促让他缓过神来。“哦,好。”

“雨”停了,演讲已经结束,整场演出也即将接近尾声。任弋赶紧找到写有数字79的那个背影,并立刻靠了过去。木星白则远远地跟在他后面。

他悄悄地站到79号的身后,贴得很近,随时做好亲密接触的准备。果然,随着人群开始散去,79号也不自觉地后退,一脚就踩在了他的脚面上。任弋“哎呀”一声,做出痛苦状。

“哦对不起对不起,不小心踩着你了,没事吧?”那人立马道歉。

“没事没事,不要紧。”任弋回应着,假装突然认出了他。“哎,我好像在哪儿见过你,你是不是在钛崙智能生命医院上班?”

“啊?哦……算是吧。”79号有点尴尬。

“我也是在那儿工作,幸会幸会。我叫任弋,请问你尊姓大名?”

“哦,我叫冯宸。”他伸出了手。

任弋紧紧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同时环顾看向木星白,只见她缓缓背过身去,说明事情已办妥。

“想不到在这儿还能遇到同单位的人。”任弋笑着说,“好了,任务结束,我也该回家了,那就……回头见?”

冯宸跟他挥手告别,脸上挂着客套的表情。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阳光明媚,但时间已是十月底,因此早晨寒意十足。吃完饭,任弋穿上厚外套,照例到院子里溜几圈。夏天时的葱郁早已不在,菜畦里只剩下一些干枯的茎叶,和没来得及清理的几株野草,在凉风里瑟缩着。

他想起昨晚和木星白的沟通。他急切地想要进入数据中心查看录像,彻底弄清事故的原因,可木星白告诉他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快。她说昨天只是获取了冯宸的高清眼部照片,要想进入数据中心,还得对照片进行多重的高科技处理,获得他的虹膜信息并加以仿制。这个过程可能需要数天,因此不可心急。

工作时间到了,硅蛋提醒任弋。他不情愿地回到屋里,打开电脑,让硅蛋联网,开始无奈的灌水工作。最近一段时间,这差事越来越难熬了。点着违心背德的赞,写着言不由衷的评论,他感觉自己犹如掉进了粪坑,却还要捏着鼻子夸赞每一坨屎的形状多么诱人,颜色多么治愈。唉,该如何才能减轻点痛苦呢?

任弋皱着眉头思索着。突然一个主意在他的脑海中气泡般炸裂,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下。

首先是各大媒体几十条置顶的国内要闻,大都是各行各业取得的令人瞩目的成就。任弋只看标题就知道里面内容的含谎量是多少。他不看正文,直接在每一条下面都点赞留言:“已相信,已点赞,已转发,已认同,已感动,已看齐,已贯彻,已拥护,已自豪,已感恩,已打三针,请祖国放心!”

接下来他看到一篇针对人工智能的官方评论文章,大意是人类不能被AI取代,要关注其政治方向、舆论导向和价值取向。他马上在下面跟帖说:“完全赞成!人工智能必须先入党!”又有一篇报道,说是七百多名中国政府奖学金获得者抵达朝鲜平壤,正式开始留学生涯。他又在下面评论说:“太好了!一群幸福的人,在朝学习高科技,回国做栋梁之材!”

任弋仿佛一条顺流而下的鱼,飞快地在网络上浏览着,点评着,越看越畅快,越写越嗨皮。不到一小时,他已经发了好几百帖了,每个站点都留下了他金光闪闪红里透黑的足迹。

“哎,硅蛋,我这几个月做‘光行者’一共赚多少钱了?”中场休息时,任弋一边嘬着茶一边问道。

“一共有五万七千八百四十二数字币了。”它精确到了个位。

“我操,可以啊。不白忙活,都已经收入这么多了。”他似乎眼里含着泪。“硅蛋,给我闺女转三万过去。确定。”

几分钟后,沫沫就打来了电话:“爸,你哪来的钱?给我转这么多。”

“当然是自己赚的。你爸现在是‘光行者’,让光充满网络世界的每一个阴暗角落!哈哈哈……”任弋自夸地说,语气里又带着无限的自嘲。

“行啊你,老头儿。看来是想开了?”沫沫听上去很开心,“这就对了嘛!我之前就跟你说过,恢复好以后你潜力无限!这才刚刚开始。”

午饭后,任弋小睡了一觉,做了一个梦。梦里又见到了萧雨。他一直在后面追她,喊她的名字,可她停下,质问他,你谁呀?干嘛老是跟着我?他说我是任弋,老任啊,你不记得我了?萧雨端详着他,皱眉摇头,任弋我当然认得,但他不是长你这样儿啊?你不会是冒充他的吧?他想解释,却怎么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开不了口,就这样一着急,醒了。

他起来,喝了一大杯水,回想着梦里的情形,内心一片怅然与羞愧。该继续下一步准备工作了,光干等着木星白也不是办法。

“硅蛋,你不是想知道我的梦想之车是什么吗?今天我带你去看看。”

“太好了!迫不及待!”硅蛋表现得很兴奋。

任弋坐在无人驾驶出租车上的时候,心情似涨潮的海水,一浪高过一浪,逐渐漫上理智的岸。年轻时,他曾无数次幻想着有朝一日,他坐在自己的梦想之车里,用手抚过方向盘中央那亮银色的奔马车标,然后食指轻摁启动键,一声低沉的咆哮从车尾吼出。他深踩油门,随着转速飙升,车轮打着滑飞驰起来。在殷红的夕阳下,他沿着草原上的无人公路悠然地巡航,像骑着一匹骏马踏草而行。You go where the wind tells you. 他仍然记得这句广告词。是的,没有路线,没有目的地,随风而去。

“哎您好,看车啊?想看什么车?我们这儿各种车型一应俱全,价格优惠,包您满意!”

任弋刚走进二手车市场,一个个车贩子便笑脸相迎,殷勤地介绍着。可当他说出要找的车型时,几乎所有人都皱起了眉,脸上现出不解甚至是鄙夷的表情。“啥?您找这老咕噜棒子?我们这儿没有。现在谁还开油车啊?噪音大还费油,关键也不快啊。您看这些全智能驾驶电车,提速快,安静还省油,不比那个强多了?”

任弋连连摆手:“不好意思,我对电车不感兴趣。而且我太笨了,开不了全智能的汽车。”

他一直在市场里转悠了半天,直到希望如落日快要沉到地平线以下时,才在最靠里的一家写着“经典老车”的店里看到了它的影子。

这是一家看着有些落魄的店面,门头的牌子久经风吹日晒都已褪色发白,黯淡无光,跟前面那些装修时尚豪华的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个中年妇女坐在一进门的前台接待处,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玩着手机,看到任弋进来就抬头瞄了一眼,都没有言语。

他默默地往里走,目光锁定在那几台心怡几十年的女神身上。她们安静地卧在角落里,任岁月的风尘模糊了曾经靓丽的容颜。任弋不自觉地走上前去,用手摸着她们充满野性张力的机械身躯。

“你好老哥,看老车啊?”一个留着络腮胡,线条硬朗的中年男人在他身后打招呼。

“啊,看老车。”任弋转身回答,“看福特野马。”

“老哥有情怀啊!”那人笑着,“如今看这种车的人不多了。您来得挺及时,我这店是最后一个月,下个月初就关门了。”

任弋的心里咯噔一下。

“您看野马?哪一代的?具体什么型号?”

“越老越好。不能和现在的AI联网的那种。”任弋叮嘱道,“哦对了,最好是八缸的。”

“哦?看来您是懂车的行家啊。可惜我这里只剩四缸的了,不过价钱绝对可以商量。”

任弋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唉,这么不巧么?真就一台V8也找不到了?”

“嗯……哎,不对,我这后院里好像还停着一台五代野马,V8的,但……但实在太老了,快三十年了都。前两年被车主踩爆缸了,一直都当废铁放着呢。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修修,应该还能开。”

“真的?如果能修好当然没问题。带我去看看,我不嫌旧。”

她就趴在一棵几十年的老核桃树下,上面覆盖着厚厚的一层灰和枯枝烂叶,仿佛被封印在时光深处的一位睡美人,等待着他去拯救。

任弋再次问老板是否确定能修好,那人点点头。

“那太好了。得多少钱?”

“咳,能给这台车找个归宿也是了却了我的一个心愿。您给个辛苦钱就行。”

最后两人敲定一万块,包含修车、翻新、喷漆等费用,提车时间约定在两周后。

“哦对了,差点忘了一件事。”任弋说,“把安全设置改一下,改成锁车后车内无钥匙打不开车门。”

“啊……行,您说了算!”

两周后,当任弋看到自己修复后的新座驾,眼睛里射出炽耀的光。她仿佛又恢复了昔日的风采,浑身的肌肉线条和方头圆灯无不在暗示着她的倔强和桀骜不驯。他坐到车里,拧动钥匙,大排量发动机带来的轰鸣声和震动贯穿他的耳膜和身体,让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似乎都更有力了。

“这才叫车啊!”他不自觉地发出喟叹。

试驾了一大圈,没有问题,任弋付款走人。开在回家的路上,他沉浸在全方位的感官刺激中。引擎粗重的喘息,机械高速运转的震动,和排气管浑厚的声浪,都让他的肾上腺素飙升,不自觉地深踩油门。周围开着智能电车的人们,都被这巨大的声响吸引,有的冲他笑着竖起大拇指,更多的则是投来惊奇的目光,仿佛撞见一个人骑着史前巨兽行走在柏油路上。

任弋享受着这台“猛兽”带来的全新的生命体验,接下来的每一天都会带着她出去溜一圈,穿行在村镇的大街小巷。他甚至感觉在她的陪伴下,自己都变得年轻有活力了,不再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暮年老人,直到有一天晚上,木星白的信息又把他拽回了现实:

“跟你的V8大玩具玩得开心吗?差不多了,开始下一步吧……”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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