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二十六)
代唯止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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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能不能听话?能不能别干傻事儿?”耳边传来你妈妈的大声呵斥。
“我就试一下,怎么啦?不就是一只麻雀吗?”你满不在乎。
“你真随你爹,就是个犟种!”她不耐烦地转身走了。
你爸爸也过来劝你:“小儿,白费劲,真的,我们不是没试过。以前小时候也有人想养一只,从来没成功过。这玩意儿气性大得很,你把它关起来,喂它什么它都不吃,最后活活饿死。”
“我就不信了……”你砰地关上了笼子门。
你突然面前一震,下意识地闭了眼,再睁开时,眼前却多了横横竖竖的很多根竹条,转头去看,前后左右也都是一样的条框。你心慌了:我被自己关进笼子里了?你上蹿下跳,振翅扑腾,发现的确出不去了。你急得大喊大叫,可是没人理你,那个长相稚嫩的少年舒展眉心,撇着嘴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去……
你是在浑身大汗中醒来的,脑回路拧成了迷宫:我从来没用鸟笼子养过麻雀啊,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最后反倒把自己关进去了?
你真是有点大惊小怪了,梦本来就是荒诞不经的;况且,人经常会由于某种原因故意遗忘或者扭曲一些记忆。就像小时候你和四辈儿拿着弹弓去打麻雀,明明是你把麻雀的毛都拔了下来导致它惨死,可后来在记忆里你却把罪名安到了四辈儿的头上。
吃完早饭,你照例准备出车,却在平台上做面部识别的时候卡住了。上面发布了一个新通知,所有网约车司机即日起必须佩戴口罩出车,而且车上还要配备酒精消毒液定时给车辆消毒。你明白过来,这是武汉封城带来的连锁反应,各地都开始加强预防措施了。口罩刚好昨天老归给了你一个,戴上就是了,虽然不习惯,但为了挣钱也能忍;但是还要花钱买一瓶消毒水?关键现在是早高峰订单正多,去药店现买一瓶多耽误事啊?
你正烦呢,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你把车里的一瓶矿泉水拿了出来,撕掉外面的塑料包装,只剩下光溜溜的瓶身,摆在后备箱上,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上传给系统。你心想,希望能蒙混过关吧,能省一点是一点。十几秒后,叮的一声,居然真的通过了!
但今天的订单量让人失望。你跑到中午一点多流水才突破一百元。按理说春节期间打车出行的人不应该这么少啊?难道是都被小小的冠状病毒吓到了?你给老归发信息询问他那边的情况,他很快就回了过来:“一样一样。我到现在也才接了十几单,操的。”
你停在路边休息等单,脑海不禁倒回了十七年前。那时你才十几岁,在上高中,“非典”两个字犹如一头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神秘怪兽,把平静的生活撞击得粉碎。你亲眼目睹了一个发烧的学生被飞驰而来的救护车接走,然后整个学校停课。你闷在家里,一天不知测量多少遍体温,生怕水银柱的一个拔高,你就成了刺耳的警笛声下的惊魂。
“非典”很快就攻陷了北京天津等大城市。一开始,新闻里说疫情可控,大家不要恐慌。可你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就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诡异的平静。结果不到一个月,病毒爆发式蔓延,病例几何数级增长,关于治疗病毒特效药的谣言也满天飞。你记得你妈曾经疯狂地去超市里抢盐,抢白醋,然后去药店里抢板蓝根。虽然你们村里没有一个人被传染,但恐慌在人心里传播的速度比病毒还快。
十七年后又有什么分别呢?前些天手机还在不停给你推送各种专家论断,说什么的都有,让人无所适从。如今武汉却已彻底封锁,几乎变成了一座死城。沧海的超市里又出现了抢购潮,米面油盐被扫荡一空,卫生纸也供不应求;药店里也是一样,只不过这次被抢的换成了口罩和连花清瘟。昨天你老妈给你打电话又炫耀了她的战果:她抢到了十几大袋盐和五大包口罩。按现在的消耗速度计算,你估计你们家的盐可以一直吃到二零三几年。
“你好,您的尾号?”终于等来了一个新单,你回头朝刚上车的乘客问道。
这是一位大妈,烫着典型的老年妇女头,脸上戴的口罩很厚,你能看出她至少戴了两层,里面是浅蓝色的外科口罩,外面是厚厚的白色棉布口罩。她没有回答你的问题,而是从包里拿出了一张A4纸,上面潦草地写着:“尾号9438”。你微微一笑,明白了她的意思。
“那您有既定……”你还没说完,大妈便“嗯嗯”地嘟囔着,你回头,看见她把食指放在口罩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然后手掌向外往前撩拨,意思是让他直接出发。
你没再言语,给油上路,但心里却哭笑不得。病毒的威力如此之大,把人都变成了哑巴。别说沧海市目前还没有感染病例,就是有,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吧?你边开车边瞄着后视镜,发现这老太随身自带酒精喷剂,在后座上对着车厢一顿喷,而且打从上车到现在已经给手消毒了三次。
你还是小看了这新冠病毒的威力。你从新闻里得知,武汉市确诊人数已达数万,死亡率居高不下,甚至连很多专业医生和护士都受感染身亡。这致命的死神仿佛是专门为攻击人体而诞生的,现代医疗手段似乎对其罔效。更可怕的是它的传播速度之快,短短几天之内,其他省市也都相继出现了确诊和死亡病例,大有燎原之势。
沧海自然也没能躲过。一天后本市就通报出现了首例确诊患者,是从武汉归来的一名大学生。消息一经播出,人们紧张的神经绷得更紧了。超市门口再次排起了长龙,市民们疯狂地囤积着能买到的一切,从食品到药品,再到生活用品;其中有一位女士买了整整一屋子的卫生巾,然后在网上公开叫卖,赚着几倍的差价。
只是你没料到你很快也被卷了进去。这天晚上你正吃饭,突然手机铃声大噪,你见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以为是广告推销的,就选择了拒接。结果很快对方又打了过来,你接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上去灌满了水银。她说自己是沧海市防疫指挥中心的,现在通知你昨天拉的一个乘客是一名新确诊病例的时空伴随者,因此你现在也成了时空伴随者的密切接触者,需要立即到指定隔离点进行隔离。
“什……什么玩意儿?”你完全没听懂。
“时空伴随者,额……就是你昨天拉的一个乘客和确诊患者坐的同一班高铁,他就成了时空伴随者;然后他又坐了你的车,你就成了他的密切接触者,所以都得去隔离。”
“隔离?不是……那个人只是和患者同一列高铁而已,我也只是和他在车里呆了十几分钟,我们还都戴着口罩,这就要去隔离了?不得先检测吗?”
“是的,这是最新的防疫要求。这病毒的传播性和破坏力极强,而且还有潜伏期,我们都是发现危险人员先隔离,再做检测。”
“在哪儿隔离?多长时间?”
“您所在区域统一安排在金狮酒店,一共隔离十四天。”
你眼前一黑,感觉脚下突然踩空,不停地下坠。网约车工作刚步入正轨,现在却半个月不能跑单,这意味着你彻底断了收入。生活开销怎么办,女儿的抚养费怎么办?你的心仿佛被水泥糊住,喘不上气来,半天没有说话。
“喂,你在听吗?”那头的女的催促着。
“我……能在家隔离吗?家里就我一个人,完全没有扩散风险。”
对方态度强硬:“不可以。必须服从安排,到隔离点统一管理统一监测,否则出了后果要负刑事责任的!”
你被转移车辆送到隔离点的时候,酒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他们都像你一样浑身包裹着防护服,就连脸上都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在宽大的防护服下,每个人都显得臃肿而笨重,像极了全副武装准备进入某种神秘实验场地的活体样本。你探出头向前张望,竟然发现前面还有一个特别矮小的身影夹在大人的队列中,貌似是一个不超过三岁的小孩子。他身上的防护服完全不合尺寸,袖子长长地耷拉着,几乎拖了地,裤腿也秃噜到了一起,腰更是肥得让人看不出他的身形。此刻他就像雪后堆起的一个小雪人,茫然地呆立在凛冽的世界中。
两名武装到牙齿的“大白”在入口处给每个人做核酸检测。其中一个拿着一根细长的棉签,依次捅进每个张开的嘴巴。轮到你了,你感觉那根东西几乎捅到了嗓子眼儿里,在舌根后部来回地刮了好几下,然后才被拿出来放进了一个密封的小瓶子里。
你是第一次做这种检测,不适感强烈,走了几步后蹲在地上开始干呕起来。走在前面的一个大哥见你反应大,跟你笑着说:“没事儿吧,哥们儿?这已经是最不痛苦的了。很多人包括我都被捅过鼻子眼儿,嘿,那酸爽劲儿!”
旁边一路过的小伙子听了,也搭茬儿说:“何止是鼻子眼儿啊,现在回国的那些人连屁眼儿也得捅!哈哈哈……”
你站起来跟着往前走,边走边询问那小伙儿是怎么被送到这儿的。他无奈地苦笑,说:“咳,别提了!我就因为上了一个厕所就被送到这儿来了。”
“啊?就因为上了一个厕所?”
“是啊。我骑车从医院经过,刚好内急,就去医院里的卫生间方便了一下,结果晚上就给我打电话,说医院里出现了确诊患者,我也必须隔离,操他妈的。”小伙子嘴里骂着,“还有比我更倒霉的吗?你呢,你怎么进来的?”
“我是……”
你还没说完,就被楼梯拐角处的一个大白打断了:“隔离点禁止语言交流,赶紧找到各自的房间入住!”
你被分到了306室。这是一个标准的单人间,也就十几平米,里面有一张一米二的单人床,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房间里散发着一股霉味儿,靠卫生间的墙上墙纸裂开了一大块,像某种不明生物张着吞噬的大嘴。床上的被褥带着浅浅的淡黄色,仿佛好久没有洗过,你掀开,发现被子里面那层居然还有巴掌大的一个破洞。
唉,凑合待着吧,你想,反正忍两周就过去了。
很快手机上建了一个大群,所有在金狮酒店隔离的人都被拉了进去,你看了一下成员数量,总共有一百六十多位。一个叫“上善若水”的头像好像是隔离点管理人员,在群里发通知说能在这里汇集也是大家的缘分,希望大家齐心协力,共抗疫情共克时艰,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在群里说,他会尽最大努力满足大家。
你把带来的行李都收拾好,有些口渴了,屋里却找不到饮用水,于是在群里艾特“上善若水”,问能不能送几瓶矿泉水上来,结果人家没搭理你。很快,越来越多的人都加入到要水的行列中来,他们甚至发起了群接龙,但是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没办法,总不能渴死吧?你只能拿起桌上落满灰的烧水壶,去洗手池接了一壶生水烧开喝。水倒进你杯子里的时候,上面明显浮了一层白色的油膜。
你烦躁加郁闷,很早就躺下了。今天像一个离奇的梦,你不知怎么就开始了被隔离的生活。想到还有十几天要熬,你的心里仿佛要冒出火来。你给老归发了一个信息,告诉他自己被隔离了。他很快回复了一个惊吓的表情,说:“操,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就被隔离了?”你跟他一五一十地说了,也提醒他要多注意。
“这也太倒霉了……没事儿,已经这样儿了,你就在里头休息几天,享几天‘清福’吧,哈哈……”
第二天清晨五点,你还在熟睡,猛听到哐哐的砸门声,然后有人喊“做核酸了!做核酸了!”。你不情愿地起床,穿衣服,做好再次被捅的准备。
“不能晚点再做吗?才五点钟,都还睡着觉呢!”你跟大白抱怨。
“这是上级通知。”大白面无表情地说。
这次不仅是捅嘴了,鼻子也要挨一下。一根细细的杆子直接插到鼻子深处,你感觉都要跟嗓子眼儿贯通了。插完之后你喷嚏不停,鼻涕都流了下来。
早餐七点半开始:一个馒头、一个小菜加一小碗稀饭。送餐员把饭放到每个人的门口,等人走远后你才能开门拿进来。午饭和晚饭都是米饭加一荤一素带个汤。饭菜口味就别要求了,永远是那几样,只能说凑合吃,关键是量也小,群里很多男士都抱怨吃不饱。
你对吃什么倒不太在意,只是在这里除了吃饭睡觉刷手机做核酸之外,别的什么也干不了。那种失去自由的意味,那种无所事事的无聊和空虚,才是最难捱的。一两天还好,时间长了,人就彻底废了。
你开始怀疑活着的意义,觉得自己变成了混吃等死的低级动物。就像群里的一位大哥说的,“这是把我们当猪养啊,投喂‘猪食’倒是挺准时。”另一个小伙子说:“喂猪好歹管饱啊,我在这儿就从来没吃饱过!”这时一个大姐进来插科打诨,“这几天光长肉了,我们一起跳舞减肥吧!”然后就在群里发了一个跟着学跳舞的视频。你对跳舞丝毫不感兴趣,只能每日以刷手机玩游戏消磨时间。
终于来到了第十三天。还有一天就都解放了,群里热闹了起来,很多人开始憧憬出去后的生活,更多的人在问“上善若水”几点钟可以回家,但那人跟以前一样又玩起了沉默。直到下午,他才发了一个通知,说是由于新进来一个隔离人员,按照规定大家的隔离时间要延长三天。群里一下就炸了,愤怒的信息开始刷屏。
“为啥不早说?到最后一天了你告诉我还得延长?”
“有正式通知吗?就凭你一张嘴?”
“我们一直做核酸一直阴性,都十几天了,而且我们也没和新来的接触啊,凭什么要延期?”
“是不是进来一个新人就得延长?那我们还出得去吗?!”
“我孩子都一个月没上学了,这学习又要耽误了!”
“我他妈是真失业了!”
“没钱交房贷了,到底管不管我们的死活?”
愤怒归愤怒,抱怨归抱怨,人们还是又咬牙忍了三天。但更大的爆点来了,最后一天“上善若水”在群里通知,所有人在缴清隔离费用后才能回家。收费标准是每天七百元,每人一共九千八百元,这还是扣除了最后三天延长期的优惠后价格。
这次人们彻底失去了最后仅存的一点耐心和矜持,把所有的怒火都喷向了管理人,各种指责和谩骂不绝于耳。黑店、抢劫、敲诈勒索等词语冰雹般砸下来,“上善若水”的解释和辩解如同一颗刚刚露出地面的菌子,还没伸展开就被拍成了碎末儿。有人开始摆烂,说反正我也没钱交,我就不出去了,就耗在这儿了,反正管吃管住,挺好。群里立刻一呼百应开始了接龙,几乎所有人都选择拒绝结束隔离来抗议天价收费。
就这样僵持了半天,酒店里的人不撤出,新到达的隔离人员进不来,里里外外一片混乱。快要天黑的时候管理方终于妥协,说在政府的调解下隔离费降到了三百,每人只需缴纳4200元就可以走了。你也终于得以回家。
天已黑透,黯淡的天空里看不到月亮,只有几颗星星像铁锅上露出的几粒锈点。难道月亮也被隔离了?你从转移车上下来,迈着幸存的步伐走向小区。快到大门口,你的心却灌进了越来越多的沙子:你分明看见门口两侧摆着两张桌子,后面坐着几个盛装的大白严阵以待。夜色里他们仿佛几丛闪耀的磷火,惨白瘆人。
“你好,请停步。”靠近大门时,一个大白主动上前挡住了你。
“怎么了?我在这里住,我要进小区。”
那个人惊奇地看着你,像看着一具木乃伊。“你从哪儿来?你不知道这小区已经封了吗?”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