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二十七)
代唯止 | 文
27
“你能不能听话?能不能别干傻事儿?”耳边传来你妈妈的大声呵斥。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擅长盯梢的人。
每天花数小时在出租车里拿着望远镜观察目标,或者在路边假装行人来回地溜达,记录目标的日常活动规律,这实在是离我的人生太遥远了。好在冯宸并不是一个特别敏感和警觉的人,虽然我很业余,但也没露出马脚。
冯宸是一个极度自律的人。几天跟踪下来,我甚至都怀疑他不是正常人类而是机器人。每天早晨七点半,他都一刻不差地从家里出来,开着他的炎黄牌智能电车去上班。在马路上,他永远都只行驶在左侧第二条车道,除非左转和右转;车速永远控制在比限速低五公里;路过斑马线时总是停下来观察,哪怕没有一个行人通过。
到达钛崙智能生命医院后,他总是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一层B52车位上,然后坐左手边的1号电梯去往地下五层。上午忙碌完,他总是在下午一点钟去医院对面的一家日式料理店吃午餐,点的永远是一份蒲烧鳗鱼饭加味噌汤。吃完后还要买上一份DQ的冰激凌回去慢慢享受。
他住在一栋欧式五层花园洋房的顶层,俯瞰街道的窗台上摆满了他养的花花草草。我断定他是一个有洁癖的人,因为他家的窗户玻璃最干净,永远是一尘不染的透亮。每天下午回到家,他总是先摆弄下花草,拿着喷壶上下喷一喷。接下来是晚餐和电视新闻时间,因为我能清楚地看到客厅墙上漫射的电视幽蓝的光。晚上十点钟他准时熄灯,毫无例外——除了周五。
周五晚上是他享受生活的开始。这天下班后他不回家,先去运河边沧海市最好的云峰私房菜吃一顿大餐,然后八点多会转场到兰韵高级会所,在那一呆就是两个小时。十点半左右,他离开会所,身边多了一位妙龄女郎,他们一起回到他的住处,一直到十二点多女人离开。
完整了解了冯宸的生活规律,我对他没有羡慕,只充满了鄙夷和同情。我感觉他就像一头生活优越的猪,每天困在定制的牢笼里重复着同样的轨迹,除了满足生理需求就是发泄生理欲望,再无更高的维度。
可是他的生活我根本不关心,我只关心如何才能拿到我想要的。按照木星白的说法,虽然搞定了冯宸的虹膜信息,但要进入地下五层数据中心首先得通过医院的三道安检,因此我还需要拿到他的出入证,也就是他每天挂在脖子上的“狗牌儿”。另外,最重要的,是要拿到他的动态令牌,只有这样才能登录数据库,查询想要的信息。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得有接近他的机会,然后才能再图其他。思来想去,只有他“限行”无法开车的时候是最佳时机。
沧海市目前平均每个家庭拥有两台车,为了减少城市拥堵,只能实行等级限行制度。所有市民按照工作性质和级别,被赋予不同的积分,积分越高限行的频率越低;此外,个人的驾驶行为也会影响积分。所有车辆都和交管中心联网,会自动记录驾驶人的日常操作,如有超速、违反标识等违法行径将被扣分,而参加社会公益活动则会加分。
这种措施的结果,是普通人一般一周限行一次,差一点的隔一天限一次,更惨的则只能在周末才可以开车。考虑到冯宸的工作等级以及他常年做“领导知心人”的积极性,他的积分必然很高,因此他是一个月才限行一次。我通过查询交管网得知,他本月的限行就在三天后的下周二。
我把行动计划告诉了木星白,她表示下周二完全没问题,到时她会在里面配合我。
三天很快过去。我早晨五点多就醒了,或者说昨晚我压根就没怎么睡实,心里一直想着今天的行动。我害怕万一事情不像计划的那么顺利怎么办,会有怎样的后果;即使成功了,看到了车祸当时的监控录像,万一真相真和我怀疑的一样,我又该怎么办?我真的能承受吗?我又该如何让死不瞑目的萧雨安息?
我在路边摊上糊弄了一口早餐,早早地来到冯宸的小区附近等待。七点二十九分,我启动车辆,马儿低沉的一声嘶吼,仿佛做好了奋勇前冲的准备。我加速朝他的小区门口驶去,在半点时准确地路过,而冯宸也正好按时地出现在大门口。
我踩着油门从他面前驶过,从后视镜看到马儿的声浪成功地吸引了他的注意。我开过去一百多米,猛然停住,又往回倒车来到了他的身前。
“哎,你是……冯宸吧?”我降下车窗,朝他喊道。
他一脸吃惊的表情,仿佛我认错了人。
“我是任弋!”我笑着说,“你忘了?前些日子‘领导知心人’活动现场,你踩了我一脚?”
“哦……对对对,我想起来了,”他尴尬地撇开嘴,“你也在钛崙医院上班的。”
“对呀对呀。你这也是去上班吧?一起呗?反正都是去医院那边。”我向他发出邀请。
“啊?这……不麻烦你了,我已经叫车了。”他推辞道。
“咳,跟我客气啥?”我一脸真诚,“上次相遇真是缘分,一起吧,别坐出租了。我带你体验一下我这‘远古’跑车的魅力,哈哈。”我朝他挤挤眼,同时又轰了两脚油门。
“这……好吧,那就多谢了,正好我还从来没坐过内燃机跑车呢。”他被我说得动了心,不再推辞,坐了进来。
我一脚地板油,发动机立刻亢奋起来,巨大的扭矩让车头上扬,惯性把我们死死地摁在座椅靠背上。我们仿佛身后被人踢了一脚,猛窜出去,伴随着浑厚而高亢的声浪。冯宸紧紧地抓住把手,睁大眼睛,嘴巴都合不上了。
“啊~我靠,这也太刺激了!”他大声地喊道。“电车也很快,但是给不了这种感觉!”
“是吧?发动机的喘息、震动、声浪,还是这个更带劲!”我附和着。
车子很快穿过高档住宅区,来到了市区内的拥堵路段。速度降了下来,刚才飙升的肾上腺素也开始慢慢退坡。
“喝点儿水吧?”我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瓶水,递给了冯宸。
“哦,谢谢。”他接过去,拧开盖子喝了起来。“哎呀,我从来没想到,一直被我鄙视的燃油车可以带来如此不一样的感觉。”他仿佛喝了一大口67度的老白干儿,还被淹没在一浪又一浪的绵长后味里。
“呵呵,现在是电车的天下,油车只剩下这种老咕噜棒子了,却越老越有味道。”
“谢谢你带我开了眼界。”他冲我点头。
又走走停停地开了二十分钟,离终点越来越近了。冯宸此时身体后倾,意识有点模糊。“我……突然有点困,睁不开眼了快……”
“你是不是起太早了?那就眯会儿,到了我喊你。”我笑着说。
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医院附近。冯宸已沉沉睡去,任我怎么喊都没反应。看来这药效还挺靠谱,不过我没放太多,让他睡半个多小时应该足矣。我从他包里找到出入证和动态令牌,锁上车,立刻向医院奔去。
我很顺利地通过了前两道安检。第三道安检多了人工检查,主要是针对进入地下的特殊员工。我压低帽沿,整理了一下口罩,假装自然地刷卡通过闸机,并熟练地配合安检员拿着仪器对我进行全身扫描。“可以了,”他说。我心里窃喜,可就在迈出脚步庆幸自己即将接近真相时,一个旁边坐着的中年安保人员叫住了我。
“你好,你是这里的员工吗?我怎么没见过你?”
“啊?我吗?哦,我是新来的……”我心跳加速了。
那人走了过来。“新来的?能看一下你的证件吗?”
我的心似乎要跳出来了,但我强装镇定。“不是,你谁啊?我安检都过了,还要给你看证件?有这个必要吗?”
“我们也是为了大家的安全,请您配合……”
“你可真有意思。我现在要赶去开会,你非要拦下我,迟到了算你的算我的?”
那人有点被我的态度唬住了,开始犹豫。正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女士的声音:“任工,你磨蹭什么呢?赶紧走啊!”
我转头一看,果然是木星白。她身穿一件白色的工作服,显得知性而美好。
“哎,好,我来了!”我瞥了那人一眼,快步走上前去。他见里面有人认识我,也便不再纠缠。
“谢谢你啊,刚才好险。”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向木星白道谢。
“没什么,我怕你遇到什么意外,所以提前出来迎你。”
她给了我一副隐形眼镜,说戴上后便拥有了冯宸的虹膜信息,可以骗过门禁的生物识别系统。我很快照做了。
从电梯出来,我面前展现一条宽阔的走廊,走廊的尽头是一扇看上去特别厚重的金属色的大门。想必这就是数据中心入口了。我们快速走过去,木星白示意我去门口右侧一个闪着红光的黑盒子那儿做虹膜识别。我内心忐忑地挪过去,睁大眼看向里面,三秒钟后,一句清脆的“认证通过”,咔哒一声,大门解锁了。
我们闪身进去,里面是浩大的机房,一排排高大暗黑的标准化机柜墓碑般耸立,散发着幽魅的蓝光。房间里温度很低,充斥着服务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鸣,一股臭氧的味道像一条细盲蛇,不由分说地钻入鼻孔。
木星白很快就带我找到了主机终端。开机后首先需要输入冯宸设置的静态密码。我愣住了。这……这我不知道啊!她有点鄙视地看了我一眼,说:“慌什么?不是有我呢嘛!”
“你?你还能破解密码?”
“忘了我是干什么的了?这小case。”她一脸自信。
果然,随着她的手指飞速地在键盘上跳动,几分钟之后她便解开了密码。我把动态令牌交给她,在她的一番操作后,我们成功进入了主机内部。我呼吸越来越急促,谜题的答案已经近在眼前,我反而越来越胆小和犹疑了。
“你准备好了吗?”木星白看着我问道。
我深吸一口气。“好了。”
她输入指令,调取2052年11月14日车祸发生当天英模路第139号摄像头的记录数据。很快,一个巨大的视频文件显现出来。她双击打开,直接把进度拉到下午15点27分,终于看到了那辆智能出租车和我相撞的正面角度录像。前几秒它还在正常行驶,可就在即将和我会车时它却突然加速径直撞向了我!
我俩都看呆了。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颤抖着说:“这……这明显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故意的!”
“如果智能驾驶突然出现bug,也不是不可能。”木星白分析道。
“能再往前拉吗?看看它更早的状态。”
木星白又往后倒了几分钟。我们看到3点24分,它出现在画面中,可是行驶到高架桥下时却靠右停了下来,且打起了双闪。
“嗯?它怎么突然停了?难道是……在等我出现?”恐惧如一只八爪鱼,紧紧地箍住我的心脏。
果然,两分钟后,当我的车出现在画面远方,它也启动朝着我驶去!
“这……这就是蓄意谋杀!”我吼道。我坠坐在椅子上,心仿佛被一颗引爆的定时炸弹炸得稀巴烂。萧雨啊,我的萧雨,你就这样瞬间被夺走了生命!而我还在这儿苟活着!我再也控制不住,泪水顷刻间淌了下来。
“对不起……”木星白声音沉重,“很抱歉让你看到这个结果。我也没料到会是这样。”
“从头到尾……从头到尾都是阴谋!”我仿佛突然明白了,“从出车祸,到我住院做脑机接入手术,再到硅蛋试图控制我,这……这一切都是他们的计划!”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木星白看了一眼表,“我们的时间不多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视频备份,赶紧撤离,后面的事再从长计议。”
听了她的话,我立刻拷贝了一份到硬盘里,然后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可刚走几步,就听到大门突然敞开,几个安保模样的工作人员鱼贯而入,分站到大门两侧;后面又跟着进来三个和木星白一样身穿白大褂的人。他们和刚才的安保一起一字排开,像一道无法破解的口令挡住了我们的去路。
我定眼观看,中间为首的那个花白头发,一脸沉静,看上去像领导;他的右边是一个青年女子,应该是他的跟班,目光冷酷如鹰隼;左边是一个中年男人,带着银丝眼镜,从他看我的一丝笑容我才认出来,他就是我的主治医师——方医生。
中间的老头鼓起了掌。“恭喜你啊,任先生,你闯关到了最后一步。”
“你是谁?”我质问道。
“你应该能猜到啊,我就是这场戏的总导演,你可以叫我‘郭导’。”他的冷静中带着志得意满,“而他们,都是我请来的演员。哦当然,这其中也包括你。”
他嘲弄的口气像是马蜂的蜇刺,让我肿痛难耐。“谁是你的演员?我们才不受你的摆布!”
他听后笑弯了腰,身旁那两位也都跟着笑起来。“No no no,任先生,你好像还没明白:不是“你们”,只有‘你’!”
“什么意思?!”我懵了,看向身旁的木星白。
“好吧,大戏该收场了。”他一拍手,“钛崙生化人原型202号,谢个幕吧!”
“遵命。”木星白的嗓音突然变成了典型的机器人的声线,这声音像一把杨木削成的粗糙的木剑,从我的左耳一直贯穿到右耳。
她一步一步走上前去,快到达对面的时候稍停了一下,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再是晶体的清澈,仿佛多了一种混浊的物质。
“原型202号,赶快站到你应该站的位置!”命令更加急促了。
她最终站到了鹰隼般的女子的侧前方。只见那女的把手伸进木星白脖子后面的头发深处,只一按,她的脸便失去了光泽,变得呆滞而麻木,如同一个木偶人,紧接着头向胸口下垂,仿佛脖颈断了一般。
“这下你一切都明白了吧?”
我点点头。“我还是天真了,原来连木星白偷偷联系我,诱导我调查车祸真相,甚至协助我闯到这里来都是你们计划的一部分。”
他得意得嘴角更上扬了。
“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这得问你自己喽!”他双手一摊,“你懂的,要试验一款安眠药的效果,最好是找有严重失眠症的人。在一个已经熟睡的人身上试验有什么意思呢?而你就是我们要找的完美的人选:你的早年经历,你的挣扎和反抗,你的拒打新冠疫苗,甚至你在网上留下的灰暗足迹,都为你自己打上了一个个对勾。你应该庆幸,你成了我们‘纯净人计划’里的一员。”
“啊呸!把无耻都说的如此高大上。”我怒斥道,“为了什么狗屁计划,就可以草菅人命,滥杀无辜?”
“哦,我对萧雨的死表示歉意,”他捋了一下头发,“那纯粹是意外,不是我们计划的一部分。谁让她当时也在你车里呢?”
“畜牲,你们就是一帮畜牲!……哦不对,连畜牲都不如!一群非人败类!”我破口大骂。
“哈哈哈……为了崇高的改造人类事业,总是要有牺牲的。谢谢你,任先生,”他们三个人居然整齐地给我鞠了一个躬,“谢谢你为我们提供了宝贵的反馈数据,让我们可以更好地改进我们的脑芯产品,消除漏洞,你的贡献是不可磨灭的!
哦对了,顺便告诉你,你在车祸中受的伤并没有严重到要植入脑机芯片的地步;不过既然你进了我们医院,你懂的……”
我的脑子里再次裂开一道闪电。我紧握双拳,使出浑身力气向他们冲过去。“我要杀了你们!啊!我要杀了……”
可我还没迈出几步,就突然两眼一黑,摔倒在地。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