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二十三)
代唯止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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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民政局走出来的时候,九月下午的天空瞬间晦暗如暮,太阳也变成了一个惨白的圆点,毫无血色。我穿着短袖,后背还出了一层微汗,可我却浑身发冷,手脚冰凉。我转头看了一眼程娇,她表情生硬,从包里掏出墨镜,遮住了半张脸。
“要不……”我嘴里刚挤出两个字,她已经转身走了。她渐渐走远,身影却越来越高,越来越黑,直到变成我面前的一堵高大的水泥墙。
我回过神来,转身要往另外一个方向走,可才走了几步,就停下了,把背包往地上一丢,一屁股坐在马路牙子上。我能去哪儿呢?现在住的地方已经跟我没关系了,我也不想再回到那里。那个出租屋对我来说就剩下了程娇的冷眼和面无表情,剩下了我们的争吵和怒吼,剩下了沫沫受惊吓后惨烈的哭声。
哦,女儿,我可怜的女儿,她还不到一岁就无法天天看到爸爸了,我也不能每天见到她,把她抱在怀里了。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涌出,如咸涩的河流。我觉得我他妈就是个废物,一无是处,连心爱的女儿都无法留在身边。可是,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呢?
我进京谋生遇阻后,只能回到沧海市。我仿佛被人施了咒语,霉运连连。再从事教职是基本不可能了,出去的路也被堵死,难道只能在这儿坐以待毙?程娇见我的工作迟迟无法落实,耐心也越来越稀薄,态度从恨铁不成钢逐渐转变为无视和漠然。她不再询问我找工作的进展,每天和我说的话不超过三句。哪怕在饭桌上,她也不再评论饭菜的口味,只默默地快速吃完,然后进卧室反锁上门,专心地哄女儿。我则一个人收拾干净,坐在客厅的黑暗里不停地吸烟,困了,沙发就是最亲密的睡眠伴侣。
那天,我打破饭桌上的沉默,跟她说了我最新的想法。“程娇,这两天我想了很多,我不能再这样蹉跎下去了。我想要不去开网约车,这两年挺火的,收入也还可以,总得挣钱养家啊,不能坐吃山空。”
她顿了一下,脸上的冷寂被难以掩饰的鄙夷取代:“开网约车?行,你真有出息。”
我感觉有一把钢刀从我的胸口扎入,翻转了两圈,又从我的后背钻出。
几天前她当面提出离婚的时候,我反而内心很平静。我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自从我被学校解约后,我的人生轨迹就开始偏离了她认可的方向,且渐行渐远。既然两个人不再享有共同的轨道,那分开反倒是好事。只是想起沫沫,想起过往一起度过的时光,我还是默默流下了眼泪。
程娇没有哭,还是一如既往地冷静。“我和女儿都不能过这种缺乏安全感的生活。我觉得分开是现在最合理的选择,对大家都好。你觉得呢?”
我以手掩面,没有回答。
“反正,你考虑考虑吧。”
我抹了一下脸,红着眼睛看着她:“行……那就分吧!”
孩子还小,自然由她带;家里的一点存款给了她,车子归我;烂尾的房子不知猴年马月才能交房,暂时不分割,但由我继续还贷款。
我坐在马路边不知抽了多少根烟,直到太阳沉到楼群背后,黑夜的爪牙伸向天空。我望着天边若隐若现的金星,和头上不断掠过的回巢的归鸟,仍然不愿相信,我竟已真的无家可回。我像一条被人遗弃的丧家狗,只能在马路上来回逡巡,对着变化无常的风狂吠。
但我很快就找到了麻醉自己的方式。我坐在一家餐馆里,要了一碟花生毛豆和一瓶二锅头。第一口把我呛得眼泪都下来了,但我坚持继续喝,心想,生活不就是这个操行吗?一个打击就想把你干倒,但如果你扛下去,你就能慢慢适应,甚至体会出其中的酸甜苦辣。
喝完第二杯的时候,我已经晕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恍惚,身体开始飘飘然,我头一次体验这种感觉,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我抬脚就要走,却被老板娘叫住了,说你还没给钱呢!我付了账,背上包,踉跄地出门。
星月满天。我站在街上抬头观望,有那么一刻,整个星空仿佛都在围绕着我旋转。那么多渺远的星辰,其中肯定有一颗是为我而闪亮的吧?为我的孤独和自由。
我低头微笑,蹒跚着过马路,突然,伴随着刺耳的喇叭声和刹车的尖叫,一辆宝马车横在我身前。“你他妈找死啊?”秃头胖脸的司机降下车窗冲我大吼道。
“是啊,我是找死。你弄死我呗?”我歪着脖子冲他笑。
那猪头立刻红温了,把车靠边停下,下车就要向我冲过来。副驾上的婆娘反应很快,立刻从后面抱住了他,嘴里说着:“你跟一个醉鬼较什么劲啊?他巴不得你揍他一顿好讹你呢!”
猪头挺听劝,停下脚步,用手指着我,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然后上车扬长而去。我在后面高举双手给了他两个中指。
可是今晚睡哪里还没有解决。我点着一支烟,深吸了一口,沿着万家灯火的街道漫无目的地溜达,走了大概两公里,最后得出结论:只剩睡车里这一条路了。
我又走了两公里,到达了停车的地方。来回这几公里,走了我一身汗,酒劲儿竟然也散了不少,有点清醒了。我在路边的超市里又买了几罐啤酒,搬到车里继续喝。我发现,在车里看着外面人来人往也颇有意思。那么多男女老少形色各异的人,怀揣着各自的悲欢离合,奔走在夜的肠道里。每有一人经过,我都在心里揣测他/她的年纪,职业,家庭状况,有无特殊癖好等,饶有趣味。
啤酒喝完第三罐的时候,刚才舒服的感觉又回来了。我放倒驾驶座椅,打开头上的小天窗,望向深邃的夜空。恍惚间,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在夏夜里和父母一起,躺在小麦秸秆编制的垫子上看星星。
很快,我的意识就漫游到浩瀚的宇宙深处了。
我再睁开眼的时候,已是第二天清晨。五点多,街道上人影穿梭,好多商铺和小贩都已经进货回来,准备开张了。我就是被这忙碌的声音给吵醒的。我收拾东西,跑到最近的公厕里洗漱完毕,然后在羊汤馆喝了一碗十元的羊肠汤。昨晚喝酒多,没怎么吃饭,胃里早就空得难受,一碗羊肠汤两个烧饼下去,马上温暖舒服了许多。
吃饱喝足,该考虑赚钱了。我打开手机,下载了网约车平台app,几分钟内顺利完成了注册。我点击“出车”,很快,滴的一声,我作为网约车司机的第一单到来。我内心激动而忐忑,按照导航去接第一位客人。这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要去3公里外的一家花店。虽然行程很短,只是起步价,但对我来说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十分钟后,我按下“到达目的地”,跟姑娘说再见,第一笔5元的车费收入囊中。这小小的5元可不止是一笔收入,它更像是一支火把,照亮了我的另一种出路。
这一天我一共完成了十几单,除去油费净收入一百多。虽然比我想的要低一些,但这毕竟是我第一天跑,以后熟练了,出车时间够长的话肯定还能收入更多。
第二天一大早,我便更精神抖擞地出发了,心里充满了新鲜与期待。从早高峰开始到中午,我的流水就追平了昨天,照这个速度,今天的收入肯定能大幅提高了。
下午四点半,天空开始下起小雨,晚高峰也提前拉开了帷幕。头一单是到福顺家居广场接一位乘客。我快马加鞭,踩着油门很快就到达了上车地点。车刚停稳,一个中年男人打着伞麻利地钻进了后排落座。
“你好,去仁爱广场是吧?”我开口询问。
“对对对,您稍微快点儿,我去那儿见个人,马上要迟到了。”
我听完,即刻挂档给油出发。可刚走了不到一公里,我的电话就响了。我接听,里面是一个年轻女子着急的声音:“师傅,你怎么不等我就走了?我还没上车呢!”
我脑袋嗡地一下。“什么?你没上车,我都接上人了啊?”我回头去看那位老兄。我猛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出了差错。
“哥们儿,你尾号多少?”
“5657啊!”他回答。“你车牌尾号多少?”
“285啊!”
我们俩同时意识到了问题。他喊道:“日,我上错车了!”我喊道:“操,我拉错人了!”
我们尴尬地大笑起来。我一边跟电话里的女士道歉,一边赶紧刹车,调头,加速往回开。两分钟后,我又回到了起始点,把男的放下,又把那位女士接上车。这次我小心地先问了对方的手机尾号,发现没问题才出发。
“真是不好意思,刚才接错人了!那哥们儿也是去仁爱广场,我没问尾号就走了。实在抱歉啊!”
那姑娘也挺开通,听我这么一说也笑了起来。“我也是头一回赶上这种情况。这也太巧了!哈哈。”
我本来开了一天车挺累了,经过这么一出,顿时畅快轻松了许多。接下来的一位客人是在汽车站,他上车时我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儿,板寸头,大方脸,厚嘴唇,满脸的油腻都快滴了下来。
“你好,你是去六里家园吧?”
那哥们儿一听,撇开大嘴笑了起来:“老弟,你是刚开始拉活儿吧?”
“嗯?你怎么知道?”我回了下头。
“哈哈,我当然知道。我也是跑这个的,一开始我也这么问乘客。”
嘿,我遇到同行了,很开心,于是把刚才搞笑的经历告诉了他。
他听完也哈哈地笑起来。“下次你要先问乘客的手机尾号,这样就不会出错了。”他接着说,“还有,问一下对方有没有既定路线,告诉他没有的话就按导航走了。这样就能省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哦,原来还有这些小技巧。我学了一课,心里感激他的不吝赐教。“谢谢你,大哥。没想到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学问。”
“那当然,哪行干好了都不容易。以后有你学的!”他身子前倾,接着说,“哎,你进群了吗?沧海市有好几个网约车司机群呢!我把你拉进去怎么样?以后有什么问题就在群里问,师傅们都挺好说话的。”
“哎呀,那敢情好啊!我真得谢谢您!”我一边加他的微信好友,一边客气,“对了,大哥,您怎么称呼?”
“我姓归,应该比你大点儿。叫我‘老归’就行!”
就这样,接下来的几天我开网约车越来越熟练,收入也逐步稳定。一周后,我就攒够了钱,在一个比我还老的小区租了一个开间,每月五百块。总算不用天天睡车里了,我感觉浑身都发臭了。我好好地洗了一个澡,奖励自己吃了一顿饺子,喝了点小酒。全新的生活步入正轨。
我和老归联系得也越来越紧密。每天出车,我都会先和他打个招呼,上午或下午低峰期,我有时会去找他闲聊,相互蹭根烟,或者吹通牛逼。偶尔他收车早的话,我们会去苍蝇馆子喝一顿,但一般他收车都是晚上十一点多,就直接回家睡觉了。
时间飞快,北方漫长的冬天到来了。天冷对网约车来说是加buff的,因为意味着更多的人打车出行,订单也更多。我拉活儿拉得起劲,有时候午饭都顾不上吃,只能在路边买套煎饼,或者小卖部里买个面包充饥,等到晚上六七点回到家再大口吃饭,大口喝酒。
过了元旦,沧海市下了一场大雪。雪后道路湿滑,坐网约车出门的更多了,我也更是忙得不亦乐乎。可忙碌的间隙,却也发现了一个问题:怎么最近戴口罩坐车的人越来越多了?难道是大家突然都讲起卫生来了?我感到莫名好笑,就问其中一个客人,她不可思议地看了我一眼,说:“你不知道武汉出现很多不明原因的肺炎病例吗?在意着点准没错。你是网约车司机,更应该戴口罩。”
我笑了。“专家们不是去那调查了,说不会人传人吗?”
大姐白了我一眼。“专家?专家靠谱吗?”
我没有在意,继续日复一日地奔驰在沧海市的大街小巷。大概又过了两周,一天早晨我刚准备出车,电话响了,一看是老归。这么早老归打电话有啥事儿?一般都是发个消息啊。我接通,电话那头的他嗓音里透着不安:
“看新闻了吗?武汉封城了!”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