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凿墙

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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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唯止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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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仿佛听见病人儿子在楼道里和姐姐们在电话上争吵的声音。

“我是儿子,这个家我说了算!你们凭什么不让出院?……不出院也行,以后所有的治疗费用都由你们承担,你们做得到吗?”他越说越激动。“……胡说!我难道没出钱吗?这病就是个无底洞!”

老人住院好几天,这个儿子从来没看望过自己的老爹;结果今天第一次出现,就是要中断治疗,接老人回家。任弋转头看了一眼老人,他静静地躺在床上,貌似睡着了,只不过眼角却衔着一滴泪珠。

没一会儿,他儿子进来了。他大概三十岁左右,个头不高,却一身黑肉,壮如牛犊;快递员宽大的工作服也遮不住他高高凸起的肚子,任弋怀疑他低头都不一定能看到自己的脚尖。

“爸,爸!”他冲老人喊。老人睁开了眼睛。“我刚问大夫了,她说你治疗得差不多了,回家再多养养就行了。要不……咱回家吧?”

老人瞅着他的亲生骨肉,嘴角抽动了一下,然后坐起来,特意提高了音量,说:“好,听儿子的,回家!”

老头儿听上去斩钉截铁,可任弋分明看到他胳膊上的皮肉在颤抖。

上午输完液,下午老人就出院了。任弋看着他蹒跚离去的背影,只能在心里默默地祝福他,希望他早日康复,虽然他知道这根本就不可能。

任弋又成无业游民了。他早早地回到家,一头栽倒在沙发里,像一堵轰然倒塌的墙。他打开手机,内心忐忑地给萧雨发了一个信息,问她今天去不去上班,他好下班时去接她。她果然没回。任弋叹了口气,把脸埋进胳膊里。不知趴了多久,他迷糊地睡着了,再醒来时外面已繁星满天。

他又看了眼手机,萧雨还是没有回他,看来她是真生气了。今天早上,他跟她提了嘴“要不你别去酒吧上班了”,萧雨瞥了他一眼,说:“怎么,我不去上班,你养我?你那点儿工资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

“我是说,你完全可以换个正常点儿的工作嘛!”

“什么意思?你嫌我的工作不正经?”她语气加重了。

“不是,”任弋觉察出了她的敏感,赶紧解释,“我就是觉得……在酒吧上班太冒险了,不知会碰上什么人……”

“那你觉得我应该干什么呢?进工厂打工?还是自己开店?你觉得我是那块料吗?”

“那也总比每天走钢丝强吧?我是担心你……再说,这种工作也干不了一辈子啊?”任弋摇头叹气。

“切,谁会干一辈子啊?干到哪儿算哪儿。我做了好几年了,不是好好的?至少目前我还能吃动这碗饭,我就不会考虑别的。让我像别人那样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累死累活挣那点儿死工资?我做不到。”她又意味深长地看着任弋,“我就是这样的生活状态,我也习惯了……你要是不能理解,那我也没办法。”说完她便开门走了。

任弋回想着,仍然意难平。自己明明是一片好意,却换来萧雨的一顿输出。我真的不能理解她么?如果是,那我这些日子怎么会跟她交往?还是她在这方面有点太敏感了;而她越是敏感,越说明她其实也知道自己的工作惹人非议,是她面对外部压力产生的一种强大的自卫反应。

他这样想着,似乎又更深刻地理解了萧雨,知道了她表面上的强硬甚至是蛮横,更多的是用来掩饰内心的敏感和脆弱。他想一会儿就去告诉她,告诉她他没有一点鄙视她的工作的意思,更不会强迫她转行,他只是希望她安好。但准备出门时他又犹豫了,现在萧雨可能还在闹情绪,不一定会见他,还是先让她冷静两天再说吧。

任弋没想到只隔了一天,他就又接到了新的陪护工作。这次是全天24小时的任务,病人是一位自杀未遂的老人,刚从ICU里转出来。交接时他见到了老人唯一的儿子,年龄跟他差不多,在帝都工作,但实在是太忙,每周只能抽出一天来陪老父亲,剩下的六天都得请人帮忙。他告诉任弋,老人平时身体就不好,患有严重的腰椎疾病,行动困难,靠拐杖走路;现在身体更虚弱了,所以吃喝拉撒都得要人照顾。

“所以,只能请您多受累了。”他很客气。

“应该的,”任弋回应着,“这是我的职责,你把老人交给我,我肯定会尽心尽力的。”

“爸,我走了?你好好养着吧,别再干傻事了。我周日再回来看你哈。”那兄弟跟父亲告别。

老人瞅着他,嘴一撇,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那里面有心酸,有愧疚,有想留儿子却留不住的无奈。

“大伯,我是您儿子请的护工,我叫任弋,您叫我小任就行。”病人儿子走后,他向老人自我介绍。

老人刚恢复意识没多久,说话费劲,只轻轻点点头。

任弋朝他笑笑。“行,您要是渴了饿了,或者哪儿不舒服,随时知会我。”

一天的工作从早晨不到六点开始。值班的护士们走进病房,喊醒病人家属或护工,给每个病人测量体温血压血糖,给要做化验的人抽血。任弋则检查老人的各种插管,查看引流液体的量并做好记录。早饭一般七点钟开始,他给老人洗手擦脸,做好消毒,然后去医院的食堂打饭。老人还在恢复期,不能吃太硬的和油腻的食物,主要以鸡蛋汤、粥和片儿汤为主。任弋一般先在食堂自己吃饱,然后再给老人捎回来。他把病床摇起来,让老人半坐着,然后拿勺子一口一口地喂老人吃。

上午九点钟,医生们开始挨个病室查床,跟每个病人沟通,交待病情和注意事项,任弋则把这些信息再原原本本地复述给之后打电话过来的病人家属。白天的工作很繁琐,除了盯着病人输液,还要定时喂水,喂饭,喂药,翻身,按摩,推着病人去做各种检查,没事时和病人聊天,虽然算不上累,但耗时耗力。

到了晚上,药液一般都输完了,相对要轻松一点,但是挺了一天的他想要躺下休息却难上加难。他们所在的住院一部是一栋老楼,房间面积小得很,也就二十多平米,还要塞下三张病床,三个床头柜,三把椅子,留下的活动空间相当有限。白天他都是坐在椅子上休息,实在坐烦了就起身在病房门口溜达几趟。他不敢走太远,以防老人有需要喊他时听不见。晚上九点后,病人都要睡觉了,他才能打开垫子,躺在病床和墙之间的夹缝里——这里逼仄得根本放不下一张折叠单人床——伸展一下身体。可即便是垫子也不能完全平铺直叙,否则就挡住了病房门的开关,影响人的出入。他只能斜铺睡垫,把腿脚一部分伸到病床底下,才能彻底地躺开。

任弋头一回体验了陪护工作的艰辛,但他并没有抱怨,因为医院里到处都是这样的处境,这样的人群。哪个病人家属或者护工不是横七竖八地睡倒在病床旁和走廊里呢?人多的时候,楼道里都是增加的一排排病床,家属就只能睡到楼梯厅,水房旁,甚至是厕所门口了。

他发现,医院就像一个巨大的熔炉,所有人进来,无论你什么背景,行业,收入水平,都会被转化为统一的身份——拿钱买命的可怜人,除非你是住进新住院楼十九层超豪华高干病房里的,高贵群体里的一员。

任弋感叹,谁要想了解生活的真相,一定要到医院里来;这里展示的,才是一个真实的人间。

忙碌起来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好在在药物治疗和他的护理下,五天后,老人的状态明显好转,饭量渐涨,精神头儿也足了不少,能聊一会儿天了。通过交谈,任弋得知老人来自离他老家只有十几里的一个村子;老伴儿走得早,儿子是北漂,家里平时就剩下他一个人。他早年受大累落下了腰疾,现在干不了体力活儿了,仅有的几亩旱田也承包了出去。按理说,他应该到了享清福的时候,可怎么就不想活了呢?

“老爷子,这么说你这生活可以啊!”任弋一边给他按摩腿部防止血栓,一边说,“自己有收入,儿子又孝顺,怎么这么想不开呢?”

老人苦笑一声,看着他说:“其实啊,我这恰恰是想开了。人早晚得死,不过是早几年晚几年的事儿。多活那几年有嘛用?到时如果一口气上不来就死了还好,要是得个癌症啥的,不仅自己受罪,还给儿女们造钱,图嘛呢?

“我现在七十多了,要是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该多美啊!我都给自己规划好了,我提前多次去买安眠药,一次买一点儿,攒了半年多才攒够了一瓶。当天晚上我自己吃了顿好的,然后睡觉前把药喝了下去,结果没想到药效不够,竟然没死成,被人发现送到了医院。唉,人算不如天算啊!”

“不是,您干嘛非要寻死呢?活着不好吗?”任弋依然不解地问。

“活着?健康地活着当然好。可是我……”老人又叹口气,“我过得啥日子啊?走路得拄拐,一步迈不出巴掌大。关键是腰疼啊,走一步就疼一下,那种折磨你能体会吗?”

任弋摇摇头。“那您应该做手术啊,手术应该能治好吧?”

“手术?我这就是做手术的后遗症啊!儿子看我腿疼,带我来医院检查,发现是腰椎问题,大夫建议手术治疗。结果做完手术腿不疼,改腰疼了,更难受!”

“看来您每天真是太痛苦了,”任弋似乎理解了,“但总有解决的办法吧?寻短见还是不应该。”

“我是看不到希望了,”老头儿接着说,“我这个岁数,再次手术不可能,吃药也几乎没用,只能一天天地忍受。你说,这日子还有什么活头儿?而且,照这样发展下去,我行动只会越来越困难,最后很有可能瘫痪。到那时,和活死人有什么区别?谁能来照顾我?我儿子?他忙得要死,我见他一面都难,根本指望不上。

“退一步说,即使没瘫,万一得了癌症,那更惨。你看现在那些得了这癌那癌的,哪一个到最后不是人财两空?就我那一月不到两百的养老金和一年三四千的租地钱,够塞牙缝儿的吗?还不得把我儿子也搭进去?干脆,早点儿痛快地走人最好。”

面对老人理智的讲述,任弋只能默默点头。他还能说什么呢?这就是农村绝大多数老年人面临的真实处境,包括他自己的父母。

“你知道吗,小任,我可不是我们村儿唯一自杀的。”老爷子继续说道,“平时每天下午,村委会前的广场上都有一群老头儿在那晒太阳,闲聊天儿,我几乎也每天都去,骑着我的三轮车。他们大都是孤寡老人或儿女不在身边的,每天谈的最多的就是村里谁谁谁又死了,怎么死的,受没受罪等。说着说着就会联想到自己以后会是怎么个死法儿。因为这个,村儿里人还给他们起了个名字,你猜猜叫嘛?”

“叫什么?”任弋好奇。

“叫‘等死队’,哈哈。”老人笑出了声,“不过他们说的没错,今年已经走了好几个了,有两个是喝了农药。”

老头儿说完,陷入了沉默,仿佛是在追忆那几个逝去的伙伴。任弋则“唉”了一声,说:“看来您的命够大,命不该绝啊。所以以后就别想这邪门歪道儿了,好好活着吧!”

他继续给老人按腿,不经意抬头时,却发现隔壁病床的老周头儿正瞪着黑枣儿似的俩眼珠子看着他们。很明显,他也听入戏了。老周头儿已经九十三了,据她女儿说,她爹退休前是县农业局的小领导,现在每月光退休金就一万多。听着他俩的对话,他似乎陷入了深深的恐惧,瘦削的长脸煞白,像极了恐怖片里的白无常。

“闺女,我……不想死……”老周头儿抓住他女儿的手,颤颤巍巍地说。

“爸,您死不了,放心,啊。”他女儿被逗笑了,“您只是前列腺有炎症,过几天就好了。再说,就是您想死我也不能让您死啊,您死了谁给我每月挣一万多块钱去啊?”她说完,整个病房的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除了任弋。哦不,也不能说他没笑,他只是象征性地哼笑了一下,随后便被苦涩和不平淹没。这种感觉就像你看到同样的两株植物,可能一株比另一株更有活力,结出了更多的果实;但由于某种系统性的原因,那株没怎么结果儿的植物反倒被送进温室养护了起来,安然地度过冬天,而另一株在奉献了一生后却早早地冻毙于风雪之中。

晚上,病人们都进入了梦乡,家属们也因为一天的乏累,有的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有的躺在垫子上刷着手机。病房犹如一只沉船,除了仪器发出的规律的滴滴声,一片静寂。在这静寂中,任弋又想起了萧雨。过去差不多一周了,她应该也气消了吧?他给她又发了一条微信,“萧雨,我想你了”,后面加上一个傻笑的表情。信息发出去两分钟,像漫长的两个世纪,它穿越宇宙茫茫的星尘,朝一个叫萧雨的星系飞奔而去。

就在任弋的心马上要跟着沉船坠入海底时,嘟的一声,遥远的萧雨星系发出了回响。他赶紧查看,却发现只是简短的三个字:

“你是谁?”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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