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钰：49岁，just那么年少，还那么骄傲

阿

阿斗的梦2024年01月11日约 6 分钟

这张和奶奶的合影，是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摄于2019年12月22日）

作者：林世钰

1、

今天是我49岁生日。

我早就不惧数字的叠加，对年龄非常坦荡，因为我接受自己每个当下的应然状态。我喜欢自己在每个人生阶段的模样，生涩也好，成熟也好，都是属于我的真实的生命。我拥抱它的坚强与软弱，它的怒放与萎靡，它的勇敢与胆怯。它并不完美，但独一无二。

傍晚，听了一首老歌。老狼唱的。

这个喜欢了三十年的男人，如今唱歌已经中气不足了。但是依然喜欢他。只要他一开口，青春就一片一片从岁月的指缝间掉出来。

喜欢的歌手基本都老了，我也不年轻了。但依然不算太老，眼睛有点老花，但可以洞察世事；静脉有点曲张，但依然可以行千里路；头发开始斑白，但每一根都是一段人生故事。

2、

今天也是高耀洁奶奶离世一个月的日子。

还记得一个月前的那一天，12月10日，上午，我收到了哥伦比亚大学黎教授10点11分发来的邮件。

顿时泪如雨下，心如刀绞。因为，正如当夜我在高奶奶去世后写的文里所写的，我在纽约最爱的那个人走了 😭

这几天一直在整理以前用过的邮箱，今天看到了我和高奶奶最早互发的邮件。我是2015年3月17日第一次联系她，3月24日第一次相见。

往事历历在目。一开始我叫她“高老师”，她叫我“林女士”。后来变成“高奶奶”和“林”。

斯人已去，余音袅袅。🙏

3、

这几天感冒了，头疼脑热。昨天夜里，凌晨1点，感冒鼻塞睡不着，写了篇“小作文”‘：

卧听风雨，黯黯难眠。羁旅十载，他乡生白发，旧国见青山。念往昔志气高，恨不能执笔如刀，削天下独□民□。叹如今心力不济，诗眼倦天涯。千古兴亡不定，看吴宫蔓草，楚庙寒鸦，悲恨相续。盼闲来无事，雪水煮茶，菊花酿酒，数寒星点点。

4、

元月6日，纽约这边下了2024年的第一场雪。

我受邀参加活动，分享高奶奶的故事。参加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遇到一位美国人，是纽约的一个中文教师，大家都叫他龙老师。

龙老师在北大学过三年的中文，特别喜欢中国文化，随他的一位中国朋友一起来参加这个活动。

活动结束后，他过来跟我交流了挺久，问了我一些关于高奶奶的问题，还买了一本我的书。

再一次，不分年龄，不分族裔，我们都被高奶奶的故事深深感动。

5、

元月4日中午，我请哥伦比亚大学黎教授吃饭，感谢他对高奶奶十五年如一日的照顾。

他笑着说，我是美国人，照顾她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难。

我给他看了他在高奶奶追思会上讲话的这个视频下，大家对给他的一千多条留言：

他很开心。他感动于高奶奶离开中国这么久，还有这么多人爱着她。

我们一起追忆高奶奶的各种细节。一些是我不知道的，比如奶奶的访问学者身份结束后，十几年来，房租一直是一个中国同胞默默帮她支付；一些事情是他不知道的，比如奶奶和她的老伴年轻时受过xi，比如奶奶最郁闷的时候，曾经想爬上窗台自杀……

聊着聊着，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各自在心里怀念此刻正在天上看着我们的那颗小行星。

那天，我们没有心情聊他研究的领域，而是聊aging philosophy（老龄化哲学）。黎教授说，人进入老年后，需要考虑两个问题，一是生病，二是死亡。坦然面对很难，可是人毕竟是动物，生命也是有限的。

聊着聊着，他突然笑着说，我们应该聊点开心的事情，老年离你还很远。

结账时，老爷子还是抢着买了单——看来研究中国久了，完全被中国化了。

6、

前天晚上，特地与闺女又看了一遍纪录片“中原纪事”。想让她知道很多人生活在怎样的苦难中，高奶奶生前为他们做了什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感谢艾老师记录下了这段历史。

今天一早进厨房，就被闺女贴心的生日礼物惊到了。❤️

贴心的闺女，把我最爱的和高奶奶的这张照片，画成了一副油画送给我，作为我的生日礼物！

旁边的小纸条上，她还特意提醒我，油画还没干，先不要碰。

亲爱的闺女，我被你惊喜到了！这么一个耗时的大礼物，你居然瞒过了我这么多天！谢谢你为了不让我发现，每天等我睡了以后才来画。

今天我又长大一岁了。希望智慧也会与时加增。

我今天49岁了。黎教授说，老年离我很远。但是其实，没那么远。

我们的外形一天天衰朽，这是大自然的选择；内心可以一天新似一天，这是我们自己的选择。虽然这个世界相较我曾经喜欢并习惯的那个世界有很大变化，我并不喜欢，但是我依然热爱日常生活中那些具体而微的美好。比如冬日的初雪、孩子的笑容、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情感……这也是支撑我度过一年又一年的理由。

49岁，just那么年少，还那么骄傲。

一切正在进行，一切终将成为过往。爱自己，全然接纳自己，然后再去爱别人，爱这个世界。

Forever young （永远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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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等书籍。其中《烟雨任平生》被香港“亚洲周刊”评为“2019年度十大中文好书（非虚构类）”。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手工艺品。目前旅居美国新泽西州。一枚园地耕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