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世钰 | 在萤火虫的亮光中
前几天看到金雁老师的一篇文章,里面提及托洛茨基说过的一段话,大意如下:……不劳动者不得食,真正体现的是不服从者不得食……。
不服从者不得食,此言直逼人心,太精辟了!这片土地上数千年的历史,不就是一部“不服从者不得食”的历史吗?
在古代,一家治一国,国家强于社会,“皇帝”贵为天子,不但可以决定任何一个国民(包括朝廷官员)是否得食,而且对其有天赋的生杀予夺之权。
杀则杀尔,有时甚至还要从精神上羞辱你。比如明朝皇帝喜欢廷杖官员,到了明武宗的时候更是变本加厉。廷杖的时候要扒下官员的裤子,让他们在众目睽睽之下趴在地上,光着屁股受刑。很多人在朝堂上就直接断了气。明朝最出名的两次廷杖分别是:正德年间的“谏南游”事件,两次共处罚了168人,打死15人;嘉靖年间的“争大礼”事件,一次就处罚了134人,打死17人。
而那些把不服从精神发挥到极致的农民领袖,在朝廷眼中就是“非人类”,结局无比惨烈。比如太平天国失败后,将领李开芳、林凤祥和石达开皆被清廷凌迟处死,其状之惨,不忍描述。
民国时期,虽然有了现代政府的雏形,“皇帝”变成“总统”,也立了宪法,但改朝不改制,端坐在权力金字塔尖的那个人,依然很难受到有效制约。这就是为什么袁世凯可以解散国会,公布《中华民国约法》,赋予自己一切权力,从而逆历史潮流复辟帝制。而蒋介石可以肆意对下属掀桌子骂“娘希匹”,下属不敢回应。
在蒋之后,“不服从者不得食”的历史精髓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所有资源都掌握在唯一的“雇主”手里,任何一个国民与“雇主”之间都存在人身依附关系。 “雇主”高高在上,对“受雇人”的态度非常傲慢:爷赏你饭吃,所以你要听爷的。
有时,他甚至会在地上扔几个馒头,让你像狗一样爬过去捡,趁你仰脸的当会,捏着你的下巴说:来,给爷笑一个。不服从?不得食!
在所有的“受雇人”中,知识分子一直是个让“雇主”头疼的群体。因为他们生产的是理念,而非物质,而理念是抽象的, “抽刀断水水更流”,不容易将其扼杀。而且,由于知识分子自身有独立思考能力,通常对上位者的态度是“不服从”与怀疑,所以让上位者比较头疼,不但要以“不服从不得食”威胁,而且还要三番五次对其进行通体“洗澡”,将原本的“雪花白”洗成“雪里红” 。
斯大林时期,充分体现了知识分子群体中“服从者得食”和“不服从者不得食”的巨大命运差异。
上世纪三十年代,俄国作家帕斯捷尔纳克发现,他期待中的“新世界”并没有诞生,相反,“新世界”对文化自治和多元化的容忍彻底结束。官方要求苏联人民在文化和科学上进行自我教育和自我提高,成为合格的“苏联知识分子”。如果服从,政府允许这类人群优先获得稀缺资源,比如食物。这是典型的“服从者得食”。
为了食物等现实因素,很多知识分子决定随波逐流。有人向秘密警察告密,有人甚至将斯大林视为历史的化身。一些知识分子出于恐惧,开始销毁文档,焚烧日记。
帕斯捷尔纳克绝望之至,处于自杀边缘。虽然他被斯大林授予“苏联第一诗人”的称号,本人却惊骇万分。他被安置在专为“苏联作家与诗人”准备的住宅区里,从此停止写诗,开始翻译《浮士德》。1937年,他的许多朋友消失了,被谋杀或者死在劳改营里。
在秘密警察捕杀老布尔什维克的过程中,苏联知识分子出现了服从与不服从的分野:苏联知识分子协会的成员联名上书,赞美这一举措,并恳求将他们杀得一个不留;而帕斯捷尔纳克拒绝签名,他说“没有人给我决定别人生死的权利。”作协对他的不服从表示震惊,偷偷伪造了他的签名。
1956年,帕斯捷尔纳克不顾苏联政府的胁迫和反对,将自传体小说《日瓦戈医生》的书稿送到几个外国出版社。此时,他的爱人奥尔加刚从待了7年的劳动营回来,苦苦劝其不要冒险。但是帕斯捷尔纳克依然坚持自己的选择:“如果真相只能通过痛苦才得以揭露,那么我愿意承受任何苦难。”
次年,《日瓦戈医生》在米兰出版,一夜成名。此后被译成多种文字,在世界各地流传。1958年,帕斯捷尔纳克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这让斯大林的继任者赫鲁晓夫非常愤怒,还未看过书,就和同僚将其定为“外部势力的工具”,苏联作家联名发表公开信,谴责帕斯捷尔纳克的所为是受这种外势力指使的文学毒草。国内各界都在逼他忏悔。1959年7月,他写下一首诗歌作为回应:
我错在何处?
我杀了人么?
我只是写下了我美丽的故土,
并让全世界为之恻隐。
与帕斯捷尔纳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知识分子郭某若,他不但写下很多让国人头皮发麻的诗句,而且在斯大林70岁大寿时,还写了一首祝寿诗《我向你高呼万岁》:斯大林大元帅,你是全人类的解放者,今天是你的七十大寿,我向你高呼万岁!……
看来跪的时间久了,骨头不但内翻,而且还外翻。
今天读美国作家托马斯.索维尔的《知识分子与社会》,看到一个不可思议的细节:法国哲学家萨特在德国学习完哲学后,于1939年返回法国,他告诉世界,法国与希特勒统治的德国区别不大。
1939年的德国是什么情形呢?希特勒悍然入侵波兰,“二战”爆发,大量犹太人被杀。整个欧洲惶惶。而作为欧洲大知识分子的萨特竟然口出此言,不知是耳塞目盲的装睡,还是出于别的目的?
知识分子与权力之间的关系,要么充满张力,要么顺服跪舔。
在一个雇主型的社会里,四周铜墙铁壁,“受雇人”可能一不小心就成为“敌人”。但是,“一个人可以成为别人的仇敌,成为别人一个时期的仇敌,但不能成为一个地区、萤火虫、字句、花园、水流和风的仇敌。”
你看,在萤火虫的亮光中,在永不停息的水流声中,斯大林走了,赫鲁晓夫走了,但是“日瓦戈医生”一直活着。
(本文原标题:不服从者不得食)
【作者简介】林世钰,媒体人,作家。曾出版《烟雨任平生:高耀洁晚年口述》《美国岁月:华裔移民口述实录》《新冠之殇》《潮平两岸阔:中国留美学生口述实录》《美丽与哀愁:一个中国媒体人眼中的美国日常》《与女书》等书籍。喜欢旅行、摄影、收集民间工艺品等。一枚园地耕耘者。
聆听良知,坦鸣心声。
我手写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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