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子：时代之声，灵魂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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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网络）
时代之声，灵魂书写
——读清如许的诗
作者：默子
这两年，清如许写了大量颇有质量和影响的诗歌作品，陆续发表于“一枚园地”公众平台。我此前曾写过一篇读后感式的短文《清如许：勇立潮头、呐喊不歇的时代诗人》（见文末——编者），发表了自己阅读清如许先生诗歌的些许感受与见解，然而至今犹觉意有未尽。
在我看来，先生写诗，只是他的末技，只是余事。先生应该是国士级的人物，于国于民于时代，他都是大才。他写诗，有些类似于屈大夫、辛稼轩的情形，多少有些被迫而成为诗人的万般无奈。如果说，先生是诗人，那么他一定是真正立足时代、走向未来的大诗人。
愤懑失望，呐喊抗争
清如许的诗中，普遍存在有一股愤懑不平之气。荀子曰，诗者，中声之所止也。韩昌黎有言，凡物不得其平则鸣。清如许的诗，乃不平之鸣也，在我看来，既是他的心声，更是一种呐喊与抗争。
《夜行人》全面深刻地折射出诗人当下的心境、处境及由诸般耳闻目睹所产生的所思所想，全诗回旋激荡着抑郁、悲壮且又无可奈何的澎湃之情。不难看出，诗人的悲与愤、思与想，源自当下社会的各种诡异离奇之现象。“血迹淹没的足迹上耗子洋洋自得”，“沧浪里囚禁了太多的冤魂”，“众生为自己的痔疮骄傲”，“秋天里丰盛的悼亡”，等等，都是诗人给当下社会人事画出的一幅幅漫画。生活、行走于这样的社会，诗人，以及有良知的人们，岂非夜行人？
“六月飞雪天注定，事出有因”，“终结时分，灯与盏土崩瓦解 / 夜行人，你的命运背着你万里蹀躞”，这既是喊出来的信念，也是舍我其谁的抗争，我们读到这里，自然心同作者，自然心生悲壮，且感受到莫大的激励和鼓舞。
品读《万物皆刍狗，造化打个牙祭》，我们不难体会到清如许诗中随处可见的失望乃至绝望之情。“所有的败北，哦 / 所有的败北都博大精深而不可名状”，“别指望箭镞的晚年竟会舍身取义”，“浮华人世早就无雄鸡报晓黎明”，这些诗句都是鲜明的例证。诗题“万物皆刍狗，造化打个牙祭”，化用古言，巧用俗语，仿佛是彻悟之言，实则是愤激之语，充分表达了诗人对民生不堪、人命危浅之况的深切悲悯。同时，读这样的诗句，我们也不应该忘记孟子之语：“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我想，这应该是诗人的本意所在。
楚风流韵，时代悲歌
清如许先生是安徽庐江人。我想， 他早年一定曾长期生活、成长、行走于荆楚大地。从他的诗歌作品中我约略可以看出，屈原、辛弃疾及谭嗣同等先贤对他的影响。他的诗歌作品，蕴含着浓郁的楚风流韵，是有深远的历史渊源和文脉由来的。
“据说从前的古人优雅
在胸前的衣襟上缀一朵花
仰面朝天，让泪水晶莹映射朝霞
起个早迎接最后的审判
奔向大劫将至的风墙阵马”
（《初七，出生》）
引自清如许的《初七，出生》的这几句，是高度的概括与呈现，是久远的缅怀与仰望，当然也是诗人自我的鞭策与写照。“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四万万人齐下泪，天涯何处是神州”，可以说，先生既传承了荆湘大地古圣先贤的精神，也重复了他们的人生悲剧。
“旅程未必通向终点，猛虎担水劈柴
这人间前后都是墙壁，望空捉影
流云奔窜时毛孔的季风凛冽
亲人死于滂沱雨夜如商秋落叶缤纷
晚熟的逻辑分崩离析，等不及摆渡
天是天，人是人
何曾有过合一的天人”
（《一朵泪花，湿了衣襟》）
从《一朵泪花，湿了衣襟》里的诗句可以看出，和屈大夫、辛稼轩、谭壮飞这些古圣先贤一样，诗人的悲剧既属于个人，亦属于时代，属于家国天下。
而诗人的《燔祭：日食的倒叙》，则有如或呜咽或澎湃纡曲万里的江河。诗人放飞驰骋想象的翅膀，打开思想与情感的闸门，将遍历人间万事的痛彻与清醒，蕴涵于悲愤而又浩荡的诗情画意。
这是《离骚》的复活，是时代的长吟，是人间万姓的悲声，是诗人赤子情怀的诗意呈现。
“我用自欺欺人的视而不见
对付眼前铁证如山的出土文物
我用玩世不恭的充耳不闻
屏蔽城门荡气回肠的昨夜咒语
我将歉收的青春埋葬
任凭占卜的掌纹脱落
我将奴隶的印记刻在额头
忍受皮鞭抽打脊梁的诅咒”
“既然桥面的石块正在纷纷解体
那就让岁月伺机报复吧
假如泪珠比眼珠还大
何不请南辕追赶北辙
要是终生不渝敌不过翻云覆雨
干脆将偷生的心脏托付给杀生的地狱”
品读这些掷地有声的诗句，大有铁骑突出刀枪鸣、铁马冰河入梦来的感觉。在我看来，说清如许的诗，是战士的呐喊，是英雄的悲歌，是时代的黄钟大吕奏出的交响之乐，并不为过。
语言生新，风格独绝
诗歌向来被称为文学中的文学，语言储备所达到的水准，遣词用语以及谋篇布局的能力，最能考验一个诗人了。“为人性癖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杜甫），“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贾岛），“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卢延让），都是最典型的证明。
如今，传统主流纸刊及主流纸媒主导的诗歌创作，道路越来越狭窄，趋同风格日异明显，更有甚者抄袭之风屡见不鲜，导致新诗创作的前景晦暗不明。虽然前有北岛、顾城、海子，近有刘年、余秀华等极为少数的诗人以特立独行的开拓勇气，写出了大量直击灵魂、震撼人心的优秀诗作，然而，几缕光亮、几树春花、数片草地，毕竟难抵漫天的阴霾与沙尘。
清如许本非专写诗歌的写作者，或者说写诗在他本是小道，是末技。然而，由于际遇的变化，由于被迫的无所事事，他竟然一发而不可收，写出了大量优秀的诗作。古人有言，国家不幸诗家幸，话到沧桑句便工。信哉！
清如许写诗，语言储备非常丰富，遣词造语信手自如，大有妙笔生华、挥洒自如之风范。或民间口语，或日常用语、或书面语，或引用古语，或采自经典，以及各种修辞手法与写作技巧的熟练运用，无不是信手拈来、自然成文。
“文野差之千里
毫厘莫非只在一块香皂……
青海的花儿
你冷寂如大荒般愣怔浩渺”
“可能，可能万里远征只是鬼打墙的无用功
劫难，劫难是时间安葬历史的无名坟冢
苍梧之野极矣，穷河沙而上昆仑
江夏一地落梅见证了分崩离析的大一统
血腥的星球原为宇宙新陈代谢的一粒癌细胞”
（《燔祭：日食的倒叙》）
“我已苍老，老吾老
依旧日出而作
依旧忍不住忧伤和愤怒
喉咙哑了，笔尖挑着性命
为沉默的抽屉堆砌纸垒
将一腔骨血熬成燔祭的劫灰
仿佛火链锁身的无头人牲面南而王
长枷披挂且当修远造化的唯美遐想
风萎顿一地，亡灵引路
天不假大块，兀自嵯峨
生死本就是一阕野花铺路的无韵山歌”
（《又一片树叶，日出而作》）
像这样的诗句，在清如许的诗作中比比皆是，浅白的口语词汇、日常用语、书面语汇以及文言用语杂糅一体，交相辉映，给人一种生新、驳杂而又丰富的全新感觉，尤其是随处可见的文言古语的化用，使其诗作读来大有一种高古庄严的气象。语言风格上的这些特点，再次印证了清如许诗作静水流深般的楚风流韵及文脉渊源。而这些内在的东西，正是时下所流行且被人推崇的新诗作品中普遍缺乏的。
司马迁说过，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刘勰有言，思接千载，视通万里。如此，才能更好地为诗为文。清如许的诗，有很广大的时空观，体裁形式不拘一格，这和诗人立足时代、关注社会、心念苍生以及明晰强烈的现代公民意识是完全一致。帕慕克说，我喜欢那排山倒海的忧伤。清如许的诗所表达的思想情感也往往具有排山倒海的情形，但除了忧伤，还有无奈、愤懑、失望乃至绝望，远比“忧伤”要丰富复杂得多。这大概与诗人所处的时代社会波谲云诡、变幻莫测不无关系。
拜伦说过，诗是灵魂之书。清如许先生的诗作，语言生新，情感丰富，思想深刻，风格独特，乃时代之声、灵魂书写者也，乃大诗也。
（2024年3月8日）
附录：
清如许，勇立潮头、呐喊不歇的时代诗人
文：默子
那一日，读清如许的《端午随想》，我留言道，“有雷霆之势，千钧之力！好诗！大诗！”
一枚见了，跟我邀稿，说园地已经发了不少首清如许先生的诗，问我能不能给先生的诗写一篇评论。
我对先生了解不多， 但是从他的诗里，足见先生学贯中西古今，偶尔为诗，不同凡响。诗无达诂，很难解析，今勉力为之，一则表达对先生的敬爱之意，二则抛砖引玉，期望更多方家关注也。
我注意到，先生是安徽庐江人氏。庐江有吴王剑、周瑜墓、孙立人故居等文物遗址，更是《孔雀东南飞》爱情悲剧故事产生流传之地，可谓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之地。庐江而有先生其人，理所宜也。
先生的诗作，思接千载，视通万里，每字每句仿佛不是写出来的，而是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爱有多深，失意与恨就有多深。
“三百首皆为哀歌”
“二十一个世纪的萧索”
“这族群心意苍老
早已不从周”
“谎言压弯了脊梁
祭台枯竭了诗章”
“帝国一再万劫不复
王朝的纪元亵渎时间”
以上诗句引自先生《华夷》（见《清如许：将悲悯留给自己》），注满清醒与睿智。这些诗句既是审判，也是宣判，掷地有声，振聋发聩。诗人仿佛就像基督耶稣，“将悲悯留给自己”，而将“爱”留给别人。“方死方生，爱而上学”，对于未来，诗人依旧满怀深情和希望。
如我前面留言所说，大先生为诗，多有雷霆之势，万钧之力。先生新作《端午随想》里的开头这段：
“那些秋风萧瑟的头颅
不堪挺立于断头台的高处
地上的血渍三百岁
见证了眼泪是多么虚无”
诗一开篇，即营造了一种大悲无言、欲哭无泪的情感效果。“秋风萧瑟的头颅”，借用欧阳江河的意象，起笔突兀，悲怆苍凉，意蕴深广，给全诗定下了一个很高的基调。
后文诗意，步步深化，情感步步增强，或如飞瀑，或如激湍，或如猛浪。如下诗句，几乎就是对着千山万水对着秋风冬雪哭出来喊出来的：
“临时性从没有合法性
是否，是否，去问路边的白骨”
“更哪堪，恶比善更加寻常
谁能补救？何处告解？
忘川之上没有桥梁”
“一场婚礼，八场葬礼
最常见的景点是屠宰场
靶心寻找箭矢，自证清白
可魔鬼昨夜吟哦在教堂”
“打手，你且上前来
吾与汝偕亡！”
这些诗句，读来无不决绝愤慨，无不锥心刺骨，令人读之，过目难忘
从先生的诗作里，我发现他热切地关注现实，发现社会生活的诸多悖谬之处，质疑思考，暴露批判，诗作中激荡着愤懑、不平、无奈、不甘之情；同时，又蕴含着美好的希冀，不灭的信念。
在先生的另外一首《万物皆有自己的活法》里，第一部分，诗人感慨咏叹自身，他难忘“今古兴亡”，不甘心“枉费了四十年砚耕生涯”；他相信，人群中有探监的“阿赫玛托娃”。
在第二部分，诗人纵观历史，火眼金睛，洞见分毫——
“骄傲的帝国居然害怕鬼”
“时光沉重得不堪其累”
“年表瞎掰，落花流水”
“谁在乎陆沉的体位”
……
这些诗句，掷地有声，充分反映了作者回望历史时的清醒睿智，以及对现实世界深刻的失望与无奈。
先生的诗，有对知识分子的省察，有对民生的关切，有对生命的悲悯，有对人性的剖析，有对罪恶的鞭挞，等等。他的诗意象丰富，诗意深广，境界开阔，感情充沛，在我看来，都绝非吟风弄月之作，而都可称之为大诗。、
在他的《每一粒尘土都有自己的苦难》中：
“掘地三尺便是不死的谎言”
“帝国的黄昏葬送了涅槃”
“死水微澜，书生最是不堪”
“这不是抒情的时代，
掘地三尺
每一粒尘土都有自己的苦难”
......
这些诗句，穿越千年，纵横万里，直面现实，关注苍生，思想深邃，具有撼人心魄的独特魅力。
先生的《我想念你们，实在想念你们》一诗，仿佛浙江八月，涛似喷雪。作者突然被置于巨大的孤独境地，想到四处离散、杳无音讯的友人，想到昔日的诗酒欢聚与学术思想交流，想到人生的况味与生命的终极，诗人虽然从哲学的角度认为，“生命一场本就意味着败局早定”，但他同时也想到了被钉在十字架上的耶稣，想到了“托古改制的乌托邦偏偏恶意盗用了多愁多病的天下大同”，其“上下求索”的信念与精神依然历历可辨，令人感慨敬佩不已。
《人类的青春没有罪孽》一诗分两部分，全诗似乎不太好懂，但如果把“人类的青春没有罪孽”与“坟墓收留”连起来读，诗思即赫然彰显。
“我生来是象形文字”，“我从来不是象形文字” ，看似矛盾背谬的命题，却都是真实的存在，这其实是荒谬的历史与现实的真实写照。由此，诗人呼唤美好的人性，呼唤自由的生活。
“人类的青春没有罪孽”，这是从神造人的角度说，从“天赋人权”的角度说，但法老的心日益刚硬，法老的律法日益严酷，这时候的青春，则无时无处不罪孽。穿个裙子，牵个手，跳个舞，等等吧，自然有绳墨之吏从而刑之。我们还从诗中的有关词句，不难联想到战争、酷刑等。那一个个年轻而又冤屈的生命，“坟墓收留”者何其多也。以至于诗人想到了自身——
我抚摸我的所有面庞
少年老成，青年怔忡，老年豪迈
惟有眼睛收不回泪水，无所归依
坟墓收留
这种人生的无可奈何，又岂止是诗人所独有的！
看吧，在那镀金的天空里
飘满了死者弯曲的倒影
《人类的青春没有罪孽》一诗，既有历史的纵深感，也有直击现实的力量。
先生的诗，既有现实主义的传统血脉，又有浪漫主义的澎湃恣肆，也运用了不少现代主义的艺术手法。品读先生的诗，不难发现国风、离骚、汉乐府、李杜诗对他的影响。那种“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一将功成万骨枯”及“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厚重有力，“不为五斗米折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的铮铮风骨，“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其实在作者，尚不得换种树书也。笔者）的抑郁不平，在先生的诗中俯拾即是。
尤为难能可贵的是，作者并不像屈子、李杜、辛稼轩等传统诗人，在针砭时政、反映现实时，将统治者统统绕开，甚而至于美化。作者始终是站在现代思想文明的高度，敢于暴露集权统治者的罪恶，勇于揭露集权体制的种种弊病与黑暗，从而对现实世界表达诸多忧虑关切，对人类社会的未来走向表达诸多思考与希冀。
因此，在我看来，清如许先生是名副其实的时代的歌者，是勇立潮头、呐喊不歇的时代诗人。
谨以此文，致敬先生；并盼望有朝一日，有机会结识，一起煮酒论诗，不醉不归。
（原载于“ 阿斗跳墙”公众号 ，2023年6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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