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踏舞：我这辈子最钦佩的人就是我老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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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春节，老妈89岁，在试穿妹妹手工织的毛衣。
作者：南宫踏舞
我老妈钟鸣彦，生于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戍时，人称二大姐。满打满算，也是一个快九十岁的老人了。
老妈有一个姐姐（就是我的姨妈），下面有三个妹妹一个弟弟。姨妈处处压我老妈一头，家里吃的喝的穿的都紧着姨妈，姨妈也可以上学读书，有文化参加了工作，职务最高是我们县农业银行的行长。她自恃清高，很瞧不起底下的兄弟姐妹。
后来他们都老了，子女都长大成人又成家了，姨妈还是觉得自己处处高他们一头。尽管我老妈有了我这个孝顺女儿，能带她走南闯北满世界跑，可是我姨妈依旧看不起我老妈。
有一年他们姐俩不懂因为啥事呛呛起来，我姨妈就说：“你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我老妈停顿了有半分钟，满脸通红，突然憋出一句：“我什么都不懂？这句话你从小说我到老，今天我就问你，我在天上拉过屎尿过尿，你拉过尿过吗？”
因为我带我老妈坐飞机就跟坐公交车差不多，而我姨妈一次飞机都没坐过，所以我觉得我老妈怼人太有水平了，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一句话怼死你，看你还得意。据说我姨妈那天在我舅舅家连饭都没吃，气呼呼就走了。😂
2017年。老妈82岁，我带她游三峡。
我老妈很能吃苦。文革的时候，我父亲被造反派诬陷为土匪头子，戴上高帽被批斗。我老妈就带着刚满月的弟弟和四岁的妹妹下放回到我父亲的老家。那个山区村子离我外婆家很远很远，交通还非常不方便。外婆家是县城街上的，平时种粮种菜虽然辛苦，但是比起山区要进山伐木，还要从山上把木头放下山，撑着木排沿江推木头回家，那真的是天壤之别。
我老妈人很瘦弱，个子又矮，有一次在一个深山老林放木头的时候脚下打滑，连人带木头滚下山，昏死过去。幸亏天黑后弟弟妹妹肚子饿没饭吃哇哇大哭，叔叔听说我老妈伐木还没回家，赶紧叫人打着火把去山里寻找，我老妈才捡回一条命。
我这一辈子，老妈对我影响也最大。比如她跟我父亲，我从来没见他们吵过架，更不要说动手打架了。我老妈跟我老爸生气的时候，她就织毛衣，不停地织，含着眼泪织。所以我父亲、我、我弟弟妹妹，还有外婆穿的毛衣都是我老妈织的，款式很时髦，很多花样。我也会织毛衣，都是跟我老妈学的。
我呢，跟老李生气当然不会织毛衣，但我会跑出门撒气，一路走一路骂。骂完了，气也消了，回家，关门睡觉。所以外人也听不见看不到我两口子吵架。
2024春节，老妈和她的孩子们。
最让我敬佩的，是我老妈对待生死的态度，对待至亲至爱的人逝去的从容淡定。
2002年底，我父亲因肾衰竭在医院抢救。我当时还在西安工作，接到电话我赶第二天最早的飞机到桂林，又从桂林坐四五个小时的大巴才回到家。
当晚，我和老妈去医院看望父亲，出来的时候我老妈对我说：“你要有心理准备，如果你爸不行了，你要告诉医生，不要插管，不要做任何无意义的抢救。”
我当时心里是不赞同老妈的意见的，所以第二天当医生征求我的意见，要不要自费打白蛋白加强营养时，我立刻就同意了。记得当时一支白蛋白要四百多块钱，我一下就买了十支，那时候普通人的月工资也不过一千出头。
我老妈后来知道后，坚决不同意我这样做。她说：“我不想看着你爸这么难受，这么痛苦，我宁愿他早点走，你就让他走吧。”
在我回家的第十二天，几十公里外的大弟媳妇突然打来电话，我年仅40岁的大弟弟突然意外去世。当时我真的崩溃了！作为家里的老大，也是全家人的主心骨，千里迢迢从西安请假回家照顾父亲。没想到，父亲还没离开，弟弟却先走了，真的是欲哭无泪啊！
我不敢把消息告诉父母，就告诉弟弟妹妹，我去给大弟办理后事，小弟说他去。我说爸爸这里离不开人，他看不见大儿子一定要看见小儿子，你就和你二姐守在医院，我会办妥一切的。
我和舅舅还有表弟去给大弟办理后事，我妹妹和小弟在医院守着父亲。那真是我人生中最黑暗的日子。我跟个机器人一样，给大弟买寿衣，给他擦洗，给他穿上，联系殡仪馆来车，看着工作人员将他推入火化炉火化，看着他变成一缕青烟从烟囱袅袅升起融入蓝天，我一声都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有。
后来，把大弟的衣物在殡仪馆指定的地方焚烧了，舅舅说放一挂炮，告诉大弟，我们要回家了，等看好日子，再来接他安葬。
车子开出殡仪馆，我突然“哇”地吐了一口血，接着号啕大哭！舅舅说，你要冷静，你这样回去怎么面对你爸妈，这个时候，千万别让你妈妈看出点什么来。
我回到家躺在床上起不来，泪水把枕头都浸湿了。饭也不吃澡也不洗，老妈问我怎么了？我就说感冒了，不舒服。
办理完大弟后事第三天，我把舅舅、姨妈和三姨叫到家里，把大弟走了的消息告知老妈。我的老妈，她真是伤心啊，哇哇哭，儿子是她的心头肉，才四十岁，白发人送黑发人，她哪里受得了！
但是我坚强的老妈，半个多小时撕心裂肺的痛哭后，慢慢停止了哭泣，然后对舅舅姨妈和三姨说：“我去淘米做饭，你们都留下来吃晚饭。”
她一边淘米还一边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那个短命鬼，从小到大都不知道孝顺父母，老天爷要收他回去好好教育他，这次他是去给他爸爸探路去了！”
在我老妈知道她大儿子意外去世的第二天，我父亲也去世了。父亲至死都不知道，他的大儿子提前三天替他到了另外一个世界探路，给他做伴去了。
父亲去世那天，我老妈异常平静，一滴泪都没流。她指挥我电话通知父亲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亲戚朋友，教我在医院太平间为父亲守灵的时候跟父亲多说话，蜡烛香纸都不能灭了。
老妈背上背着我侄儿，默默一个人在家做小白花，给第二天参加追悼会的人佩戴。
过了头七，我和弟弟妹妹都离开了家回单位工作，我也不知道那些日子老妈是如何过来。
一晃又过去了二十多年，我老妈已是耋耄之年。她还是自己一个人住一个人吃，买菜做饭洗衣拖地样样自理。
去年底，她有一次感冒咳嗽，我回家照顾她几天。她叮嘱我：“我到时候不准切管不准插管，不准送进ICU抢救，让我有尊严地走。”
老妈，我不想说祝你长命百岁，因为百岁离你太近了。哈，我只想说——
老妈，你活着一天，就健康快乐一天！
南宫踏舞：我不再锋芒毕露，也不想再改变任何人
我手写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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