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生:“守株待兔”新编
从早晨待到傍晚,晒得头上直冒汗,肚子饿得咕咕叫,可连一根兔毛都没有见到。宋国一个守株者——最早那个守株待兔者的后裔——垂头丧气地从树下站起来,将口袋搭在肩上,无精打采地往回走。
在路上他碰到了河曲智叟。智叟刚从移山的愚公那里出来,他在愚公家里待了一整天,好话说了一箩筐,愣是劝不转执意要移山的愚公,只好怏怏而归。
智叟见到守株者主动打招呼说:“又守了一天,收获了几只兔子?”
守株者没好气地说:“少管闲事,不用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智叟并不介意,说道:“我早就给你说过,兔子撞树是偶发事件,不是必然的,哪能天天有那样的好事呢?”
“偶然中有必然,必然中有偶然。亏你还叫智叟,学过辩证法吗?”
“那样的几率太低了,几乎不可能。”
守株者仿佛受到了奇耻大辱一样,瞪着智叟说:“不可能?你难道不承认我祖上守株待兔的历史事实吗?那可是在韩非子的《五蠢》里明确记载的,不要搞历史虚无主义!”
智叟懒得给他纠正韩非子的是《五蠹》而不是《五蠢》,说道:“我没有不承认你祖上守株待兔的事,只是说那种捕兔的方法太笨了。”
“笨什么笨?这就跟祖传秘方一样,老祖宗的东西就是好使。祖上守株都能捕着兔子,我们后辈更能捕着!”
“现在捕兔的方法可多了,有拿网子网的,有拿细狗撵的,有拿弓箭射的,有拿猎枪打的,干嘛非要守株待兔啊?”
守株者心里说,我何尝不想用那些方法捕兔子?又省力又省时,效率还高,可那是别人研究出来的方法,其他人用还则罢了,我如果用,别人会说,看,连守株待兔的后人都放弃守株的方法,说明那种方法不行嘛。再者,那家伙放着祖宗的方法不用,另搞一套,这不是数典忘祖吗?我这脸该往哪里放?便说:“捕兔子的方法有千百种,守株也是方法之一。既不能拿其他方法否定守株方法,也不能拿守株方法否定其他方法,互不否定,互不否定。”
“那你说你这方法好在哪里?”
守株者说:“首先,历史悠久。从韩非子《五蠢》中记载守株待兔至今,已经有两千年的历史了,说明两千年前老祖宗就用守株的方法捕兔子,那时候拿枪打兔子的人还没出生呢。这是历史的选择,老祖宗的选择!老祖宗留下的东西,能不好吗?”
智叟冷冷地说:“老祖宗留下的都是好东西?女人裹小脚也是老祖宗留下来的,今晚你就给你浑家把脚裹上。”
守株者嘿嘿一笑说:“其次,零成本,无投入。守株不需要花一分钱,不需要买任何的器械工具,就往那里一站好了,直接捡兔子。真要说投入的话,那得准备个袋子,装兔子用。
“第三,捕兔干活两不误。可以边锄草、拔苗、收割边守株待兔,这叫撸草打兔子——捎带脚,不影响干农活。不像网兔、撵兔、射兔、打兔,花费人力物力不说,得全身心投入进去,会影响干其他事情。
“第四,不违法,无负罪感。兔子是自己跑来的,不是我主动打死他的,这叫撞到我枪口上了,不对,撞到我树桩上了,不违反国家有关野生动物保护的法规。活泼可爱的小兔子撞死了,它自找的,我可不是肇事者,与我没关系呀,当然没有负罪感。可以说,守株待兔是最仁慈的捕兔方法。”
智叟说:“难为你绞尽脑汁编这么多守株待兔的好处。”
守株者洋洋得意地说:“总而言之,守株待兔是我们为人们捕兔提供了一种别具一格的方法,展示了我们的智慧和才干,丰富了捕兔的途径和手段,促进了捕兔事业的蓬勃发展!”
智叟说:“不能老是抱着老祖宗的东西不放手,也要学习别人的先进经验,与时俱进啊。”
守株者正色道:“既然老祖宗就有,而且行之有效,那我们干嘛要学旁门左道呢?这不是不自信吗?妄自菲薄吗?月亮是外番的圆吗?我们要增强自信,弘扬守株精神,坚持待兔八百年不动摇!”说罢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刚走两步,又踅回身来说道:“我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守株待兔是没有穷尽的!”
智叟望着守株者的背影,叹了口气说:“跟愚公一样,又蠢又倔!”
守株者坚持每天到田地里去守株——管他有没有兔子,去就是了,让别人看看,我可是认真的——还潜心搞学术研究,撰写出版了《守株待兔大全》。里面的内容有:兔子最喜欢撞柳树还是槐树杨树臭椿树,撞直树还是歪脖树;兔子最喜欢撞多粗的树;守株的最佳姿势;守株如何做到纹丝不动眼不眨一下;待兔一次以十小时三十六分五十三秒还是十小时三十六分五十七秒为宜;如何调动兔子撞树的积极性主动性;兔子被撞死红烧好吃还是清炖好吃;兔子被撞死谁最高兴谁最伤心(答案是乌龟、幼儿园的小朋友)……
功夫不负有心人,也许是因为守株者的执著精神,也许是厚达八百多页的《守株待兔大全》体现的学术造诣,守株者一下子火了,名声大噪。先是宋国传统文化研究会、国学学会、先秦寓言沙龙、古法狩猎俱乐部、龟兔赛跑游乐场等单位和团体请他去做学术讲座,后来各大中小学也请他去做报告。他除了做学术交流以外,还从守株待兔扯到人生、事业、学习、工作,对年轻人说要学会守望,有静心有定力,忘记下岗失业找不到工作的烦恼,静待花开,幸福会像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来敲门。一碗碗心灵的鸡汤,灌得少男少女们迷迷糊糊兴奋不已,恨不得自己变成小白兔,朝那树桩子撞上去。
守株者自然成了网红,一时间圈粉无数,粉丝量达到了五百多万,找他直播带货的企业踏破了门槛。面对这泼天的富贵,他浑家高兴地说:“以后咱们就直播带货得了,还搞什么守株待兔?”他瞪了浑家一眼骂道:“你懂个锤子!咱们之所以有今天,全都是靠守株待兔发起来的,这面旗子不能丢!”
一天,守株者让儿子悄悄去买一只兔子回来,他把兔脖子弄断,提到街市上对众人说:“看呐,又有一只兔子撞到我家的树桩上了,看来老祖宗所言不虚啊。我们要弘扬守株精神,坚持待兔不动摇,走出一条靠守株待兔脱贫致富的新路子!”
周围的人看得眼热,也纷纷应和道:
“弘扬移山精神,做新一代愚公,将挖山进行到底!”
“弘扬补天精神,继承女娲未竟的事业补上大窟窿!”
“弘扬填海精神,像精卫鸟那样久久为功填平大海!”
“弘扬拔苗精神,积极探索促进庄稼生长新途径!”
“弘扬刻舟精神,求剑就得锚定目标不放松!”
“弘扬逐日精神,不到太阳非好汉,白天太热,晚上去!”
……
守株者咧开嘴,露出黄板牙,笑着说:“你们都在抄我的作业。”
智叟正好从这里路过,气呼呼地说:“这精神那精神,我看你们都是精神病!不干实事,净搞这花里胡哨的名堂!”
智叟的批评,扫了一些人的兴,他们恶狠狠地指责道:
“臭公知,闭住你的臭嘴!”
“智叟,不要牢骚满腹,要充满正能量!”
“彘叟,再敢胡乱说话,让你禁嘴三百六十五天!”
正在这时,一个上身穿着蓑衣、下身围着虎皮、腰挎弓箭、手托药盒的壮汉走了过来,边走边嚷嚷道:“遥遥领先,遥遥领先,清场式遥遥领先!我的浑家嫦娥吃了不死灵药身轻如燕,飘飘然奔月而去。既不坐火箭,也不乘宇宙飞船,甩马斯克几条街!谁想登上月球,请买我的奔月灵药!”
人们一看,是后羿。有人问道:“后羿,你不射日了,卖开狗皮膏药了?”
后羿不屑地说:“射日有什么油水?还不如我卖药骗钱快呢,不对,赚钱快呢。”
智叟摇了摇头说:“唉,又疯掉一个。”
守株者灵机一动说:“我这里有祖传秘制小饼干,谁拿它登月喂给小白兔,小白兔吃了会一头撞向桂花树,兔肉鲜嫩可口、丹桂飘香啊!一包饼干五百块,快来买呀——”
街市上洋溢着乐观祥和的氛围。
【作者简介】月生,干了三十多年吹喇叭抬轿、以己昏昏使人昭昭的工作,现在“复得返自然”的文字匠。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