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母體
阿斗的梦约 4 分钟母體
代唯止 | 诗
壹·行囊
我們走在虛漫的路上
自出生開始 就揹著
越來越重的包裹
每個人 都長著一副
幾千年的臉 上面
看不出一絲表情
很多人 走著走著就
睡著了 直至倒下
身上的包袱醒著
有的人 睡著睡著就
醒了 開始翻揀
散發腐臭氣味的行囊
為什麼不扔掉 為什麼
不扔掉 那些祖傳的
破衣爛衫 犬齿的咒語？
那些陳屍的陶罐 被我
一一打碎 裹腦的
經文 縊死在腦幹上
現在 我聽著揹包裏
顫抖的聲音 僅存的沉重
我決定繼續揹著它們
貮·鏡像
陽光 翅膀 書籍 花朵
糖 天平 鴿子 彩虹
微笑 擁抱 合同 創可貼
肝膽 滑梯 加號 神祇
這些被我們擺在桌子上
桌子下面 雙手緊握
黑夜 權杖 金銀 血脈
性器 蛇信 轡頭 胃
豬腦 枷鎖 苟且 黃連
陷阱 巫蠱 槍 三叩九拜
叁·大同
果實鄙視花朵
花朵鄙視綠葉
綠葉鄙視枝丫
枝丫鄙視主幹
主幹鄙視根系
根系跪服主幹
主幹跪服枝丫
枝丫跪服綠葉
綠葉跪服花朵
花朵跪服果實
人們似乎都忘了
我們來自
同一粒種子
肆·逐流
我在只能被動接受輻照的
億萬眼睛裏 看到了你
我在口水四濺謳歌黃連的
無數舌頭上 看到了你
我在千夫所指鋒利如刃的
指甲上 看到了你
我在暴殄天物茹毛飲血的
牙齒上 看到了你
我在泥沙俱下莨莠不分的
腦回溝裏 看到了你
我在日夜刨挖爆裂變形的
數億雙手上 看到了你
我在落井下石永不幡悔的
一萬隻腳上 看到了你
然而 我卻無法找到
真實的你 個體的你 獨特的你
你是誰？ 為什麼只存在於
草木般無盡的陰影中？
伍·沉疴
脈象弦虛 浮沉兩千多年
心肝火旺 走不出
伏跪與遁世的蹺蹺板
睾丸被法家的祭刀
凌遲 可有草藥根治腦虛？
拒絕照鏡子 直到被群毆的
醜陋扎醒自尊 落後
就要挨打？ 錯認的靶心
浪費箭矢 病竈依舊
野蠻 提線躁狂的肌肉
鏡子再次被打碎 藥方
與核磁永不共振 遠古的
爐灰 再次用金箔包起
幻作靈丹 抽送一波又一波
意淫的高潮
陸·寄生
手腳並用 你也不過
活成了一隻螻蟻 走不出
商賊陰刻的經緯 疲於
果腹 更無法果腦
田賦 徭役 苛捐雜稅
不過是蝨蚤繽紛的
口器 深入你的骨髓
感恩 是你發出的唯一呻吟
船堅炮利 核子開花
有哪一樣披上了你的身體？
不過是虎狼為了護住
獵物 向外齜出的爪牙
蝨蚤終成碩鼠 嚙咬
每一寸體膚 你在絕望中
反抗 翻身 直到另一個你
附身口舌生蓮的水蛭
柒·死異
湯武是宗廟裏威嚴的
青銅鼎 周孔是一襲
玄色祭服 所以
孔文舉又走回了缶中
所以 嵇叔夜變成了
被權力錘打的鐵
卓吾先生的剃刀
血跡未乾 如今化作
鐵籠 槍 子彈 以及
四零四 墨染的稗草
依舊狂熱 四處圍剿
陰影裏戰戰兢兢的禾苗
捌·冥婚
你從來不是你 你是
打麥場上被揚棄的
穀殼 是紅花背後虛化的
綠葉 是國畫裏空蕩蕩
卻又無處不在的留白
你也從來無法決定
自己的命運 你是高考
志願書裏被父親塗改的污跡
是熱戀桌上被母親澆的
一盆冰水 而他們
是你和房梁之間的一段繩索
現在 你是被祖墳嫌棄的
一座孤零零的土包
是你父母手中的一件
過期的商品 是他們夜裏
枕著痛哭的八萬元錢
你將在地下第一次見到
陌生的丈夫 和他並排躺在
十米見方的婚房裏
聽著呼嘯的北風 各自數著
虛空裏噤若秋蟬的寒星
玖·喜喪
一副壓榨乾淨 被子女
嫌棄的皮骨 怎麼就
躺進了價值三萬的
棺材裏 你現在在裏面
應該笑醒了吧 張著
被窮困硌掉老牙的嘴
好好享受吧 火焰裏的
豪車 別墅 溫柔的
侍女 還有戲曲 雜技
脫衣舞的豐乳肥臀
哪一樣 是你一百多元的
養老金能消費得起的？
收下兒女們無微不至的
孝心吧 你看他們
嚎得多傷心 像孝服下
掖不住的狂笑 當你入髒
所有遺忘的土塊砸落下來
在你從屍體上坐起之前
2024.10.12-24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