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伊家 | 大表哥

大表哥家后边的“千年古寨”一一寨山，近几年成了附近乡民的旅游打卡地。每年“三月三”，传说中真武大帝的成道日，上万人自发上寨山朝拜、许愿。他们在向真武大帝诉说什么呢？

汉水伊家 | 文

2024年，我一直想写写大表哥，这个像我一样，走在大街上，走在人群中，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的普通农民。然而，从年初到将近年终，我写了删，删了又一写，总是不知从何写起。

大表哥实在太普通了，和我一样，是一个不该识字的普通农民。只是我现在是个农民大叔，大表哥已到古稀之年，成了农民大爷，到了“讨人嫌”的年龄。

这些年来，我一直认为，我之所以像大表哥一样，有比其他人更多的烦恼，是因为我们不该识字，不该读书；只应老老实实种地，踏踏实实做人，做一个逆来顺受的农民。识字，读书和思考，不但没给我们带来快乐，相反，还增添了我们烦恼。

当然，不是因为我身上与大表哥身上有这些相似的地方，让我对大表哥产生了共情，产生了要写写他的念头。而是因为大表哥的人生经历和待人处事，深深地打动了我，感染了我。

大表哥是我六爷爷的亲外孙。我爷爷在他6个兄弟中排第5，与他6弟年龄最接近，居住的距离也很近。我父亲兄弟4人，没有姊妹，也就是说，我没有亲姑姑。因此，从小我们一直把几个爷爷家的女儿视为亲姑姑。我父亲堂兄弟姐妹25人，堂兄弟14人，堂姐妹11人。在丹江口大坝建起之前，我们家族在当地是出了名的旺族。

多年后，我的一个表姐夫，是我八姑姑的亲女婿，经常对周围的人讲：当地所有与周家有亲戚关系的人，都交上了好运。

我的这个表姐夫是当地比较出名的木匠。他在当地“有名”，不仅因他木工技术比较纯熟，而且因他特别能喝酒，喝完酒，借着酒意，编“顺口溜”。在当地，各个单位负责人的故事，他都给人家编过。他编出来的“顺口溜”，三分褒七分贬。因此，这些负责人也因他的“顺口溜”而“闻名”乡里。我想，如果出生在东北，我这个表姐夫肯定可以成为“赵本山”。

几年前，我回老家时，曾经与我这个表姐夫在一起吃过一顿饭。饭后，他问我：“XX，你知道当年我为何没给你编过‘顺口溜’吗？”

“不知道”，我摇头回答他。

“因为你当年没害过我，如果当时不是你建议我及时到市医院，我的这只眼睛可能就不在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自己的右眼。接着，借着酒意，他略带夸张地给我讲起当年的故事。

原来，当年他用电锯锯木头时，一粒电锯屑不小心“蹦”进眼晴里去了。他立刻捂着红肿的眼睛，到我诊所里找我医治。我建议他立即到当地县级医院，找到这粒铁屑，把它取出来。否则眼睛感染后，不但铁屑更难被找到，而且会损害整只眼睛。他听从了我的建议，迅速搭车进城医治。他找到专科医生，医生说，幸亏他去的及时，否则，他的那只眼球可能得整个摘除掉，因为铁屑已经扎到了角膜里面。

当年，他幸运的是遇到了我，没给他输液治疗，延误病情，而是建议他立即转诊。我幸运的是遇到了“那粒铁屑”，没让他为我创作出一段“顺口溜”。

他对我讲，他只有在心情悲愤时，才会编“顺口溜”。

表姐夫说：当地远近所有与周家有亲戚关系的事，都交上了好运。不全是戏谑。

他说，他之所以得出这个判断，是因为他看到，在丹江口水库“二期加高工程”启动前，对所有的库区移民做了一次实名调查，出台了“每位移民和移民后代，给予每年600元的生活费补助，连续补助20年”的相关政策。而享受到这项政策的人中，几乎所有的人都跟我们家族有亲戚关系。

虽然他的这个解释令我无言以对。但大表哥却是个例外。不仅是个例外，还因为与周家有亲戚关系，而影响到了大表哥的一生。

大表哥是我九姑姑的大儿子。比起我这个精明能干的表姐夫，大表哥显得特别忠厚实诚，忠厚实诚的接近木讷。

大表哥中等身材，标准的国字脸，说话慢条斯理，每次见到他，我总会想到电视剧《婉君》中的“大哥”和巴老小说《家》中的觉民。我甚至认为《婉君》中的大哥形象就是以大表哥的形象塑造出来。而大表哥心中是否也有一个像觉民心中一样，相互深爱而不能在一起的“梅”，随着我与大表哥的交往，深信不疑。

大表哥会写一手十分漂亮的毛笔字，他写出来的毛笔字，如同他人，周周正正，圆润饱满，既有颜体的劲拔，也有欧体的圆润。记得大表哥曾经对我们讲过，他最善长写捺。大表哥写出来的捺一波三折，蚕头猪肚蛇尾，十分优美。他教我们练习毛笔字时，也让我们先从捺练起，而非从横竖点撇练起。

在我记事时起，大表哥就是他们村的民办教师。每年时近春节，大表哥几乎每天都足不落户，一直在为方圆几十里的人家写春联。大表哥当年给别人家写春联，从不收费，只多在哪家到了吃饭的时间，就在哪家喝杯茶，吃顿饭。这样既费工费力，又费墨，并且会耽误自家里的事情，平时没少受到大表嫂的抱怨。然而，与大表哥一样忠厚实在的大表嫂，抱怨之后，仍然任劳任怨。不同的是，大表哥在为别人家任劳任怨，大表嫂在为自己家任劳任怨。

大表哥当年居住的地方距离我们居住的地方有十几公里地，他们称我们居住的地方叫河边，我们称他们居住的地方叫山里。在大表哥居住的山里，会写春联的人似乎没有我们河边会写的多，如在我身边，我大伯（我父亲的大堂哥）和我小爹（我父亲的亲弟弟），当年都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只是我大伯和小爹的字体偏重行楷，看上去没大表哥写得工整。

从小耳目濡染，我也会用毛笔写几个字。记得当年大伯教我最常写的一段话是：岁在XX，姜太公在此，诸事遂顺，童叟平安。因此，大表哥到我们那里为我们写春联时，便会把那些小春联，如六畜兴旺、鸡鸭成群、童言无忌等，由我们自己动手写。至今想到我们写完春联时，脸上和手上沾满墨的样子，我仍会笑出声。

大表哥不但每年春节前，义务为方圆几十里的乡亲写春联，而且经常义务为附近村里刷标语和写宣传栏。那时，村里遇上什么重要活动，如换届选举，催交“三提五统”，动员参军，总要在路边民房的墙壁上，光滑的石壁上，或电线杆上刷上或帖上几幅标语，鼓励群众积极参与。标语都是人工用手写刷出来或写出来的，费工费时，而不像现在，是用电脑制作出来的，省工省时。

记得有一年，大表哥带着我，为邻近村里刷、写了一周的标语。至今，我回老家时，偶尔在某段公路的石壁上，看到当初我和大表哥刷的标语的横糊痕迹，恍然如梦，心中五味杂陈。

关于我们家族的许多陈年旧事，就是那时每天与大表哥形影不离时，大表哥讲述给我的。如被丹江口水库淹没的我们的祖宅，一套青砖绿瓦，飞檐走壁的四合院；每逢春节，从四合院里传出来的，飘到几里地外的铿锵的锣鼓声，和此起彼伏的民歌声。令我对我的老家充满向往。大表哥还与我讲了许多，发生在他外公外婆们和舅舅们身上的轶事趣事。而有些糗事，是我从我父亲和他兄弟口中，从未听说过的。

大表哥留给我记忆最深刻的一件事，是他当年带着我四处相亲。抖音上老男人阿浩拍得相亲故事，女主角一个比一个漂亮，故事结局一个比一个美好，常常让我感动不已。然而，大表哥当年领着我四处相亲的故事，却让我不忍回首。

当年，我在日记中这样描述自己：我是一个“四不像”，20多岁，生着一幅老气横秋的中年大叔的脸；由于贫穷，缺衣服穿，每天穿着打扮像个农村大爷；却有一颗幼儿般的玻璃心。所以，在我25、6时，仍没有对象。这个年龄，在当时农村，离终身光棍，只有一步之遥。在大表哥眼中，我固然“优秀”，可为什么就讨不到老婆呢？他说，他想不通。因此，他便带着我四处相亲。

大表哥带着我先后去过几个相亲对象家，在那时发生的每段故事，至今我都历历在目。记得有一个姑娘家就住在大表哥家后边的大山下边，我们是在正月初几去得她家，主人家立刻端出一桌好酒好菜款待我们。在倒酒时，主人家不小心一个把酒杯打翻了。回头大表哥就告诉我，出师不利，这事肯定办不成。结果果然没有开花结果。过后我才猛然想起，这个姑娘好像是我小学5、6年级时的同班同学，我却对她没有了一点印象。

最为尴尬的是，大表哥带我去见的另一个相亲对象竟然是他大儿子的同学，这个女生对大表哥的大儿子有好感，他大儿子却没看中这个女生。记得大表哥带我见过这个女生后，这个女生突然问我：“他还好吗？”，我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便老实地回答：“他很好”。回头我问大表哥是否知道这些，他竟然说，他知道。他说正因为他知道他大儿子不会喜欢上这个女生，才想到把这个姑娘介绍给我。好一个善良而实诚的大表哥啊！

在几次相亲都失败之后，我的心情由开始的激动变得反而平静起来。我是一个有自知之明的人，知道自己身上的优点和缺点，所以，我对大表哥没有一点抱怨。而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却极大的伤害了我的自尊，以至于大表哥再领着我去相亲，我一直都心存余悸。

在一次相亲失败的途中，大表哥遇到了一个年龄跟他差不多大的中年女性。他突然向人家问道：“XX，你家闺女找婆家没？”

“没呀，你帮我们找一个？”那个中年女性爽快地回应。

“你看我这个表弟咋样？介绍给你。”大表哥指了指站在他身边的我。

“他？……”中年女性欲言又止。脸上露出十分惊讶的神色。从神色可以看出，中年女性肯定把我看成我与大表哥相龄差不多大了。

这次我生气了。大表哥看上去更生气，受到伤害似乎比我似乎更大。接下来，他做出了一个更加荒诞的举动。

他领着我直奔另一家，而这家人住得与我和大表哥家隔着一条汉江。我们住在江北，那户人家住在江南。在去那户人家的途中，大表哥对我讲，那户人家有3个闺女，他会命令那家女主人把3个闺女中的某一个嫁给我。

“我就不信，在北方给你找不到一个老婆，到南方还给你找不到一个老婆？”在我划船跟大表哥一道，从江北到江南的途中，大表哥坐在船沿上，神情严肃地对我讲。他显然把我一直找不到老婆看成是方位不对，而不是因我的“四不像”了。

记得去江南那户人家相亲，是在早春二月的黄昏，夕阳刚刚落入群山。我看着女主人陪着眼圈红红的大表哥从房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左一声“对不起”，右一声“对不起”地道歉。我就感到，大表哥带我相亲的故事该结束了。

女主人竭力挽留我们在她家住宿，大表哥执意要走，我也是迫不及待地想早点离开。

在归途中，大表哥告诉我，这家女主人是他的初恋，有3个闺女，2个已经出嫁，一个刚刚定亲。否则，女主人答应一定会把第3个嫁给我。看到大表哥刚刚分明流过泪的红眼圈，我顿时想到《家》中觉民与梅的关系，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油然而生，鼻头也有点发酸。

看到眼下四处许多讨不到老婆的大龄光棍，我就会想到当初大表哥领着我四处相亲的故事。如果这些大龄光棍，都有一个像我这样，有一个忠厚实诚，带着几分固执的大表哥，他们会不会很快就能脱单了呢？或许是时代变化真得太快，如果在当下，我仍是个“四不像”，会不会也是个大龄光棍？

大表哥当了大半生民办教师，几个由他代替考试的民办教师，都转成了公办教师，现在退休金每月7、8千元，而大表哥每月只能领到不足120元的农村农民养老金。这固然与大表哥做人太实诚，不懂“跑关系”，“走后门”有关，也与大表哥的“历史不清白”有关。

前几天，几个老人在我诊所里讨论眼下退休金差距过大的问题，他们说，某某，某某，某某，都是跟他们一起成长起的一代人，因招工、接班或民办教师转公之后，现在每月退休金拿到几千到上万元不等，这究竟为什么？难道就因为招工、接班或民转公之后，这些人为社会做出的贡献要比普通农民大得多？

讨论这些的老人，年龄都在70多岁，他们说，在年轻时，他们吃的苦和受的罪，不比现在每月领几千、上万元的人少、小，甚至更多、更大。老年享受到的退休待遇，却有天壤之别。

他们在讨论这些时，突然提到了我大表哥，说我大表哥是当地受到不公平待遇的典型人物之一。他们说，在当时那个年代，大表哥在当地是一个少有的高中生，少有的有文化的人，却因“历史问题不清白”，受到当地有些人的打压，多次错过招工、民办教师转正的机会，而沦落在草根之中。

我知道大表哥的祖父和父亲，都是穷苦人，是穷得连灶台上的灰尘都会当饭吃的穷苦人，他们会有什么不清白的历史问题？我想，这肯定与他的外公外婆家，即我们的家族有关。

回头，我问了大表哥的两个舅舅，一个是我父亲，一个是我父亲的堂弟，两个80多岁的老人。他们的回答证实了我的猜测。我问他们，我们家族过去究竟有什么不清白的历史问题？我父亲的堂弟告诉我，是因为我爷爷和我四爷爷曾经加入过帮会。“可六爷爷没加入过帮会啊，这根大表哥又有什么关系？”我继续问他们。两个老人支支吾吾，没有再回答我。

因此，大表哥跟我们家族亲戚关系中有“历史不清白”的成分，根本就是一件莫须有的事情，但它却实实在在地影响到了大表哥的一生。

这难道是大表哥的个人不幸吗？

听说，当年阻挠大表哥招工的那些人，后来都利用自己手中的私权，把自己的子女由农民转变成了工人或教师。虽然这些年人当年只有小学文化，甚至是文盲，但因这些人“历史清白”，根正苗红，而顺利实现了身分转变，由一个月只能领取到1百多元退休金的农民，转变成了一个月可以领取到上千、近万元退休金的工人或教师。而具有高中学历，是当地少有的文化人，会写一手漂亮的毛笔字和各种应用文的大表哥，只能一生做一个，每月只能领取1百多元退休金的老农民。

这显然不是大表哥的个人不幸。

【作者简介】汉水伊家，湖北一70后村医。一枚园地耕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