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岭 | 2024年12月杂感三则

马岭 | 文

在这个手机阅读的时代，我也不例外，只是为了保护眼睛，大多采用了“听”而非“看”的方式。不过许多信息、文章很快就淡忘了，一些学术报告、人物采访听后虽有一定收获，但真正打动内心、久久不能忘怀并引发一定思考的是极少数。

2024年12月中上旬一连三次有这样的“动心”，觉得应该写下来，由于信息没有完全保留（有的已“无法查看”），在此只能凭记忆叙述大意。 

一、不讨人喜欢的顾准

顾准一直是我非常尊敬的人，在我眼里他是真正的知识分子，不仅有知识，有探索精神，关注现实问题而不空谈，目光敏锐，见解深刻，且坚持原则，不随波逐流，铮铮硬骨，历经苦难痴心不改。12月3号听到一期关于顾准的节目，虽主要内容都是以前知道的，但其中有一个细节未听说过，之后一直在心中回味。

据一个朋友回忆，有次他与顾准下棋，顾准输了，但在复盘的过程中，顾准不断指出对方哪里错了，哪里不对，振振有词，理直气壮，明明是顾准自己输了棋，却俨然胜利者似的批评、教训对方，令那位朋友很不舒服，……

我有点惊讶，本能的反应是，如果换了我，也会不舒服，感觉顾准个性太强了，不好相处，这样的人恐怕“人缘”不会太好。继之又想到，这样的性格在我们的社会是很难生存的，挨整是迟早的事，即使1952年不撤职，1957年不打成右派，60年代也在劫难逃。

但马上又觉得这样的思维不太对头，不是顾准有问题，是我们的社会有问题。比尔·盖茨不个性、不偏执吗？马斯克不古怪、不狂妄吗？有伟大成就的人往往都不讨人喜欢，都不好相处，问题是社会能否宽容他们。不是在他们功成名就之后才予以肯定，才表彰宣扬（这方面我们倒是很擅长的），而是在他们还是小人物、还不出名的时候就接纳他们。不一定要赞许（这个要求有点高），但应该容忍，至少不要打压。如果环境对有个性的人总是特别排斥，总是看不惯，总是不顺眼，总是侧目非议，无形中施加压力，自由的空气就很稀薄了，……

还应该看到，顾准在复盘中的那种振振有词，或许是因为他对错误的形成及其过程特别敏感，他可能并不太在意是谁犯的错（是自己还是别人），但是一定要弄清楚是怎么错的，错在哪里，对此一定要刨根究底搞明白，这与他的理论分析和批判风格是一致的。我们普通人大多关注的是胜负输赢，是面子问题，而他对这些可能并没在意，也不太感兴趣，他的注意力在更深层面，这是他和众人不一样的地方。所以一些人才看不惯他，不喜欢他，而我们看不惯他、不喜欢他的地方，其实正是他最宝贵的长处，我们自己没有这些长处，也就看不到、感受不到，这只说明我们比较迟钝。

当然不能要求大家看问题都很敏锐，但大家可以、也应该容忍这些与众不同的人和事，至少不要管，不要压制，……这样社会中的人才才能脱颖而出。

其实旁人的看不惯并不那么重要，而权力人的看不惯、尤其是他们出于看不惯而进行的管制则非同小可。问题是权力人的看不惯与普通人的看不惯是有联系的，不宽容的文化土壤容易滋生专制权力之苗，从不宽容的人群中选拔出来的领导人往往也不宽容，更重要的是没有约束权力人排斥异己的机制，……

我不是为顾准的不完美辩护，硬要把他的缺点说成优点，我其实很感兴趣他的缺点是什么，我相信世无完人，他一定有缺点，而我更想知道的是，我们一旦了解他的缺点会是什么反应，是有所失望，还是宽厚地笑笑，之后就抛诸脑后？……

但在下棋复盘这件事上，他所暴露出的“缺点”确实不完全是他的缺点，而是我们一般人意识不到的一种长处——刨根问底，追根溯源。

二、1979年的投名状

12月8号左右，听到一期学术讲座中介绍高层1979年做出对越自卫反击战决定的一些细节，说这场战争其实是刚刚打开国门的中国出于加强中美关系的考虑，对美的一个投名状，……讲述者是从正面阐释的，我却莫名地感到悲哀。

是的，不否认邓公是伟大的政治家，站得高看得远，审时度势，在当时的社会背景下，从国家利益考虑，从长远的发展战略出发，……这应该是他下的一步高棋，且在效果上如愿以偿，此后的中国确实获得了大量援助，使得现代化建设刚刚起步的我们在四十年中取得了令世人瞩目的经济大发展。对此他功不可没，那种四两拨千斤的谋略、胆识，令人叹服。

但出于本能，我却莫名地感到一种悲哀，为那些奔赴越南的官兵们悲哀，为那些牺牲在战场上的烈士悲哀，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战吗？那些失去儿子的父母、失去丈夫的妻子、失去父亲的孩子，假如知道真相，会作何感受？那些眼看战友倒在枪林弹雨中的军人，是否会悲愤交集？还有越南那些被无辜卷入战争的平民百姓，……

也许由于我不过是凡夫俗子，不能从高大上的角度去理解那场战争。我目光短浅，心胸狭隘，只见树木不见森林；我感情用事，多愁善感，缺乏鸿鹄之志；我单纯幼稚，缺智少谋，不具有伟人的韬略和布局；我神经脆弱，心地柔软，扛不住战争的残酷，……我只是一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只有普通人的情感和理解力，见不得血肉横飞，受不了尸横遍野。我本能地不喜欢战争，如果经济建设、国家发展、民族利益需要用战争去交换，以我的智力、我的良知，我会毫不犹豫地拒绝。

如果有一天我有权选择，我会选择心地善良的政治家，哪怕他不英明、不伟大。我希望他有国家的宏伟规划，更希望他能尊重基本人权，我希望他有高瞻远瞩的视野，更希望他食人间烟火，能与普通人感同身受。

三、杜月笙面对章世钊的劝说

12月11号看到朋友发来的一条微信，讲1949年上海五大亨南下香港后，章世钊前去劝说他们北上的经历，……

印象最深的是杜月笙。面对章的说辞，他反问了几个问题，他先问章先生是在北平定居了吗？在得到肯定回答后，又问是否照旧挂牌做律师呢？章支吾着说不做了，他们的社会不需要律师；杜又问章先生既然不再做律师，那你有什么计划，是否改行做做生意？章硬着头皮说在那边做生意恐怕也不行；杜关切地问，那你靠什么生活呢？章回答说有新政府的照顾，生活上应该没有问题，毛主席答应一切由他负责，……章走后，杜摇头苦笑：章先生一把年纪了，做官的兴致仍然很高，只要有官做，跟谁都可以。杜显然明白，只是生活有保障，被人供养，衣食无忧，但没有自由，那是靠不住的。 

在我们过去的宣传中，杜月笙不过是上海滩上的流氓大亨，没什么文化，粗俗不堪，只知道打打杀杀，未曾想到竟如此有见地，看问题如此深刻，头脑清晰。他很务实，很冷静，真像一只老狐狸，那是在生活中摸爬滚打练就出来的洞察力，关键时刻能够救命的真本领。相形之下饱读诗书的章世钊倒像是一涉世不深、乳臭未干的年轻人，头脑简单，缺乏判断力，太轻信，容易被哄骗。

不过也别嘲笑章先生，我们这一代人其实在思维上更接近于他（而不是杜）：也是一把年纪了依旧头脑简单，易被表象所迷惑，看问题不深、不透彻，总是感情冲动，被一些口号蛊惑，动辄热血沸腾，忘乎所以，缺乏那种冷静的辨别思考能力。当然还有一些人与章先生更接近，“做官的兴致很高，只要有官做，跟谁都可以。”

【作者简介】马岭，女，高校退休教师。有写作习惯，喜欢旅行，喜欢记录生活，有时爱钻牛角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