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子:夸、吹、舔及天地玄黄、万方乐奏、惚兮恍兮,与道为一
关于夸、吹、舔的学问及其用处,自古洎今,可谓多矣哉大矣哉。
“夸”有自夸,有他夸。自夸不用求人,勿须花钱,直截了当,简便省事,但自夸的缺陷也是很明显的。自夸很容易把持不住,太多了,太过了,自然就无人相信了。要让别人彻底相信,自夸之外,尚需他夸。他夸,有名人夸、领导夸、哥们姐们夸,有个人夸、团队夸,他夸千种万种,都不如当今网络水军的厉害。要组织起强大有力的网络水军,非权力非资本不能也。
谚曰,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这是讲“夸”在生活中的用处,王婆要卖掉自己的瓜,首先得会自夸;要别人来夸,恐怕一时半会是等不来的。
又谚曰,自己的孩子,娇看娇心疼,丑看丑心疼。夸自己的东西,夸自己的孩子,自然都在情理之中。
“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宋玉、李延年堪称是夸赞女子美貌的高手了,李太白之夸赞杨贵妃,与之相较,恐怕也要逊色三分。
曹子桓曰,文人相轻,自古而然。贺知章杜少陵韩退之则不然。贺知章赞李白为“谪仙人”,杜少陵赞李太白曰“笔落惊风雨,诗成泣鬼神”,韩退之赞李杜曰“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文人相夸,实为难得,而夸赞之高妙,堪称殊绝。
历史上最能“夸”最会“夸”的人,恐怕非春秋战国时代的“士”莫属了。夸自己的国家,夸自己的国君,夸自己国家的军队,夸自己国家的人才,夸自己国家的物产,只要有利于谈判,这些“士”们无不在摇唇鼓舌之间,吐出令对方心悦诚服的金玉良言。屈完如师夸楚,晏子使楚夸齐,鲁仲连游赵夸鲁、邹,都是极其经典的案例。
今秦万乘之国,梁亦万乘之国,交有称王之名。睹其一战而胜,欲从而帝之,是使三晋之大臣,不如邹、鲁之仆妾也(《战国策·赵策》)。
而夸夸其谈、自相矛盾的“夸”,恐怕是已经有些“吹”了。
自相矛盾,是古代典籍中记载的一个关于自夸的著名例子。楚人同时夸自己的盾和矛,夸得有些过分了,以至于陷入到自相矛盾的境地而不能自拔,以至于留下了千古笑柄,于这个楚人而言,实在可称得上是大不堪的事情了。
楚人有鬻盾与矛者,誉之曰:“吾盾之坚,物莫能陷也。”又誉其矛曰:“吾矛之利,于物无不陷也。”或曰:“以子之矛陷子之盾,何如?”其人弗能应也。众皆笑之(《韩非子·难一》)。
应该说,曹商与《屁赋》的出现,是一个重大的转折点。
宋人有曹商者,为宋王使秦:庄子曰:“秦王有病召医。破痈溃痤者得车一乘,舐痔者得车五乘,所治愈下,得车愈多。子岂治其痔邪?何得车之多也?子行矣!”(《庄子·杂篇》)
高耸金臀,弘宣宝气,依稀乎丝竹之音,仿佛乎麝兰之味,臣立下风,不胜馨香之至(《笑林广记·屁赋》)。
由“夸”而“吹”,而“舔”,这实在是人类在文化史上的一次极不华丽的转身。封建社会,历朝历代,尤其是改朝换代,或新皇即位,那自然而然会“吹”出无量数的牛皮来的。我不知道,在人类历史上,创造了“吹”的巅峰的人究竟为谁,但是西历一千九百五十有八年,陕西咸阳泾河边某村里正王保京撰文发表,称自己所辖村落,实现了亩产240万斤,如此非凡成就,的确也够吓人的。王保京也因此年年当劳模,做官做到副太守,最后因其子泼硫酸毁妻案而翻车。
说到夸赞女子,不得不说赞美爱情。从“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到“上邪,我欲与君相知”,再到“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再到“软脓脓肚儿,翘尖尖脚儿,花簇簇鞋儿,肉奶奶胸儿,白生生腿儿”,再到性爱日记、毛发收集、狱中怀孕……说到夸赞文人,不得不说当今之文人学者互相夸赞,在一片又一片自嗨式此起彼伏的夸赞声中,一个又一个“大师”如雨后春笋般地诞生了。若大司马、金政委、张局座者,实在不可胜数。
噢,医者仁心。医学界当然不能落后,古代医学界亦有夸者,有吹者,有舔者,或悬丝诊脉,或进献丹药,或禳星驱鬼,一不小心要了皇帝的命,或被皇帝要了命,都是常有的事。而到了当今,死吹狂吹,猛舔勤舔,为了抓权,为了捞钱,千方百计,不怕要命,真是骇人听闻却又司空见惯的事情。
胡万林,号称华佗再生,有道是发现了《黄帝内经》秘密,据说医术如神,包治百病,什么癌症、肝炎、高血压、阳痿诸病,一应手到病除。现代医学无能为力的癌症,在这位“神医”手下据说可达90%的治愈率,一时引得患者朝圣般从全国各地奔走而来。
王林,号称气功大师、神医,什么大变活蛇,风水卜卦,预测吉凶,包治百病,样样精通,据说后来又治好了外国元首的不治之症,这下可了不得不得了,演艺界名流、商界大腕、官宦人士,络绎不绝,登门造访。后来,王大师忽而又闹出了人命,触犯了刑律,忧虑恐惧,刚刚花甲,得了不治之症,一命呜呼。
医院,一家比一家能吹;院长,一个比一个贪婪;医生,一个比一个毒辣;药商,一个比一个胆大……长生假疫苗,科兴假疫苗……金教授说,外国人坐飞机,从哪赶到哪,打一针我们的疫苗,要花25万元,金教授说着,脸上露出了得意而幸福的笑容。
工农中建四大行为代表的各家银行,它们的广告语,大行德广什么什么的,善建者行什么什么的,多么崇高,多么善于担当,多么美妙,多么诗意,恐怕诗人、文学家也不一定能够写出来,再看看它们的所作所为,不难窥见这些金融寡头吹牛坑人之奥秘。四大行从当年出卖广大储户的信息资料,被央视焦点访谈曝光,到后来给许家印任性放贷,发展脉络何其清晰乃尔!
夸,发乎本性,源自人情,何其朴素美好乃尔。也不知具体啥时候,不知不觉间,“夸”慢慢地退到了历史舞台的二线三线,乃至极隐秘的角落,而没完没了没皮没脸的“吹”,粉墨登场,走到了历史舞台的前沿。夸着夸着,吹着吹着,“舔”之叭叭声之吸溜声又日益响起。或者,后来,夸、吹、舔搀杂混合,和弦共振,于是乎天地玄黄,万方乐奏,惚兮恍兮,与道为一。
【作者简介】默子,坐标兰州。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