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沧海桑田四百年—读许倬云先生《台湾四百年》有感

《台湾四百年》是许倬云老先生在2016年完成的一部台湾地方史。

许先生在大陆出生，在台湾成长，也在台湾逐渐老去---“即可以以大陆人的身份观察台湾，也以台湾本省人的身份理解台湾”，写成了这部书---“理解一群来自中国大陆的人，在一个海岛上四百年的辛苦和艰难，四百年流过的血和泪和汗，四百年经历的屈辱和在屈辱底下的同根同种发出的奋发图强的声音”。

一枚园地作者格格，在她的公众号《燕子二丫》里完成了读书分享。我听了有一些感触，为了增强记忆与理解，就把听读笔记和感触，加以归纳整理，算是自己对这本书的小结，也是对许先生的致敬！

正如本书的引言所述：本书不是一部资料书，而是一部关于台湾人今天的精神与困境之书。从后记中知道，许先生至少在十多年前就开始写作此书。前段时间在《十三邀》看到他和许知远的谈话节目，如今九十五岁的许老先生身体己经大不如前了，一应生活起居完全靠太太孙曼丽女士悉心照顾。坐在轮椅上的许先生，说一段话就得休息一阵，但思维仍然异常清晰，说到台湾与大陆的隔离，几次哽咽不能语，令人感慨不已。八十多岁时能写下这本既具有学术价值，又饱含感情的《台湾四百年》，其中的深意希望两岸人民都能理解、铭记于心。

许先生在第一章《被西洋海盗与东方倭寇拽进历史》里讲到：在距今七万年前，台湾岛是东亚大陆上一个与浙江北海列岛相连接的半岛，后来海平面上升，连接部分断了，形成一个海湾，台湾就成为被海峡隔离的一个大岛。那时候及之前，福建漳州、福州的渔民、商人就前往台湾各岛，与聚落在各岛的原住民有商贸往来并有移居。

大航海开始的十六世纪，在东方海域开始活动的葡萄人，第一次看到雨后彩虹中的台湾岛如一个海上翡翠盆景，船上的葡萄牙传教士惊呼：“福摩萨”，意为“美丽岛”。从此，随着“福摩萨”的美称被台湾岛的名声被传至西方各地，美丽岛台湾也被世界更多人所知。再后来，荷兰人从葡萄牙人手中夺得台湾。

这一时期，随着新大陆、澳洲等也被西洋人占有，世界性的全球贸易圈形成，台湾也进入到世界贸易网络。（许先生在文中讲到，其实在这之前的唐宋元时期，虽然来自官方的商贸活动时断时续，但台湾与东南沿海地区的民间贸易往来并没有间断，并发展成了一定规模的造船技术，一些来自西洋的、东洋的、民间的海上合作商业模式基本形成，并建立了商贸基地。葡萄牙人在澳门、台湾南部及高雄都建立了相关的商贸据点。）

1661年被台湾民间称为“国姓爷”的郑成功进入台湾建立政权，到儿子郑经，至孙子郑克爽归顺清政府算起，郑氏集团统治台湾延续三代之久，长达半个多世纪。这是中国的政令第一次到达台湾，将台湾纳入中国疆域的开始。这也是中国从大陆向海洋发展的高峰时期，在这数百年内将陆地中国𨒂续至海上。

这期间，郑成功借国际海上贸易，维持了强大的海上力量，安抚岛上各少数族裔，并把沿海居民移民至台湾，建立了台湾地方郡县制的行政令，同时，继续开拓大洋航道与东南亚各地相连接，使台湾成为东亚海上航道枢杻，成为中国在东海的屏障。同时，郑氏集团三代治台，依靠强大的海上武力驱除了荷兰人在台势力，垄断了台湾政权。至止一六八三年，施琅水师攻取台湾，郑氏集团灭亡，台湾结束明郑时期，开始进入清治时期。

鸦片战争后，西方列强也对台湾有所企图。天津条约签订后，台南、淡水港口被迫开放。一八七四年，日本出兵攻击台湾屏东。一八八四年，法国炮兵攻击基隆。这一连串事件促使清政府在台湾实施洋务，将现代文明开始带入台湾。从一八五六年至一八九五年这段时期，台湾建设主要靠台湾地方守卫推进。在刘铭传主政时期，他致力于将台湾建成现代省份，主持设计建设了第一条纵贯南北的铁路，虽然只完成了从基隆到高雄部分。但在这种开辟山地，开拓道路的前提下，台湾国防建设也得到了进一步加强。

港口、炮台、电讯业的兴起迈出了东亚现代化进程中的第一步，使台湾从一个对外没有交通的海岛，转变成了太平洋西岸最早迈入现代文明的地区。并让台湾在此后的发展中，能够比较易于接受现代事物，为日本占领台湾时期的对台建设，以及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台湾回归中国后的建设，在艰难中仍能保持几十年的快速发展创造了良好的条件。

1895年，清政府甲午战败后，日本强索台湾，对台湾推行的模范殖民政策，虽然包含殖民者对被征服地不平等压迫的一面，但对民以食为天的当地民众来说，未尝不是件好事。具体到农业水利灌溉技术的实施、推进使用化肥、大量种植甘蔗、建立糖厂等方面，完成了台湾农业由原始的刀耕火种到自给自足的全新农业革命。同时推行在国民教育中移植西方文化，为台湾后来比较容易融进现代文明提供了保障。

当然，日据时代推进的所谓皇民政策，如强迫民众讲日语，把人以是否加入皇民分为三六九等，并以此享受不同的生活待遇，这都是殖民者强权的具体体现。此间同时推出的卫生警察，指定了严格的公共卫生、现代医疗制度，尤其推行的西式法律体系的建立，为台湾之后不断涌现的民主运动起到了开启民智的作用，也为更后来顺利实现民主选举制奠定了一定的民意基础。

1945年抗战胜利后，日本不得不归还台湾.，台湾由国民政府管辖，称为台湾光复。1947年爆发的二二八事件，以前虽然多次见诸各报端，却不知道这里面深藏着那么复杂而深刻的关联：本地人与外乡人、大陆来的知识分子与本地民众、山地民众与客家人，国民党与各政治派别之间错纵复杂难以厘清的深层关系，致使台湾实施了三十八年之久的戒严令。在此期间，蒋政府对所谓的异已者、分裂分子等台湾民众实施严酷的政治管控。从此中，我也知道了一些过去耳闻过的“美丽岛”的事件，及罗大佑《亚西亚孤儿》的渊源和特殊的情感背景。

从1978开始的蒋经国执政的十年，是台湾开启现代民主政治，融入世界现代化潮流的革新之旅。从本书所记叙的，在此其间及之前的台湾的民主进程来看，我深深地认识到，任何社会变革、尤其政治制度的变革，都是极其艰难而渐进的。几乎每一个统治集团，都𣎴会轻易交出手里的权力。除了极个别执政者拥有高远的政治智慧和胸怀，与民众一代代的抗争分不开。从台湾那一代如殷海光、雷震这些知识分子们的顽强抗争可知一、二。他们与全台湾的民众一起，组成了一波波声势浩大的抗议强权、取缔威权的运动，最终促成了蒋经国民主独立运动的开启。

在蒋经国执政的十年里，政府首先通过了政治转型，然后实施了经济上的市场化和国际化，进一步加强了台湾与先进发达的西方社会的密切联系。蒋经国去世前的一九八八年，取消了三十八年之久的戒严法，对在台老兵开放了大陆探亲，并结束了家族权利的传承，这些都是台湾政治中开创性的进步与发展，打开了两岸互动交流的空间，为两岸经济、文化的交流融合提供了政治保障，在这里，我不能不敬佩蒋经国先生高瞻远瞩的胸𦡞与人格魅力。

李登辉主政的两届，完成了台湾政治化的轮替。许先生书里讲到，这期间台湾经济没有大的发展，但还出现了农村人口大量流入城市，土地撂荒、污染，粮食的来源靠进口等问题。还有教育中应试的弊端、房地产的兴起带来的经济发展的虚增等等，感觉这也和大陆出现的一些问题相似。

如今，距离此书出版后的近十年来，感觉以上这些问题不但没有解决，似乎还表现出更加复杂难解的困境。许先生看到了大陆和台湾存在的共同问题，更在为两岸各自的发展前景担忧。所以才有许先生在本书最后一章，也是最令我感动的部分里，他殷殷恳切地道出：台湾接受了西化，但没有深化融入，没有在自己的文化与西方文化间反思、融合、调节出适合自己的价值体系。…… 他进一步指出：“自由的另一面是自我约束、容忍与合作。民主的另一面是责任，不是仅仅享受被赋予的权力，也要负其相应的责任。法律是大家共同遵守的规则，要懂得法律是情理相融的，不是呆板的条文”。

许老先生最后还语重心长地说：大陆与台湾的共同问题是，在追逐现代化的时候，没有注意到西方的现代己经逐渐变质，我们没有追逐到现代的源头，只追逐到现代剩下的残余部分。抓到了现代的形式，抓不到现代的精神。中国人应当自己寻找自己的观念，真正重新认识和借鉴东西方科技文明本身的理性价值，融合铸造一个新的社会、新的价值体系，只有做到这一点，在世界文明的大结构下，大陆和台湾才能有条件发展出更好的生活质量。

经济要发展，民众的福祉要保障，社会还要稳定和繁荣，怎么办？这是台湾的困境，也是大陆面对的问题。我在许倬云先生的这本《台湾四百年》里，听到了老先生对两地的肺腑之言、也读出了老先生对两地同样的赤子之心和殷切期望。

【作者简介】麦子：企业退休职工，喜欢看点书，但读得不深，涉猎范围更窄。希望在广阔的世界中了解更多，在了解中成为更好的自己。一枚园地耕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