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伊家|赶工的人

阳春三月，江汉平原怒放的油菜花

一、

阳春三月，广袤的江汉平原，一片又一片油菜花，像赶赴一场春天的约会，一夜间，竞相怒放，田野如披上一件又一件金灿灿的盛装。

如果这个世界没有战争，没有杀戮，没有疾病，没有贫穷，没有饥馑，三月将是一年中最具诗意的季节，有遐想，有期望，有浪漫……

阳春三月，也是农民准备春耕最繁忙的时节。俗话讲：有一份耕耘，才有一份收获。只有在春天播种下一粒粒种子，夏秋才能收获一袋袋果实。

这几天，在马路上，我几乎每天都会遇到一群着装奇异的人，即使在晴天，他们脚上也穿着雨靴，身上披着防淋的雨具，电动车上放着蛇皮袋、镰刀、锄头等农具，风驰电掣般地奔跑在马路上。

在江汉平原，这群人被称着“赶工的人”，是急于去帮别人忙春耕的人。他们类似于四川的“棒棒军”，是靠体力，来换取工钱，提高生活质量的人。他们中有男有女，平均年龄在50岁到70岁之间。

以前，在我眼中，这群人跟我自己一样，都是普通的农民，平凡、卑微，是富人眼中的沙砾和草芥，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我从未留意过他们。而亲历了几件事后之后，我开始留心他们。

今年正月初五凌晨四点多，寒风凛冽，我送我爱人和我大女儿去武汉上班，车子刚开到村口的县道上，我便遇到了一个骑着摩托车的人，飞快地跑在我前边。我试图超过他，一边向他变灯光，一边对他鸣喇叭，示意他减速、让道。他就是不靠边，不减速，一直向前飞奔。我心中顿时生出一股厌恶与不服：我一个四轮车还跑不过你一个二轮车？我这么想着，便把车灯变成远光灯，一脚把油门踩到底，迅速超过了那辆摩托车。

超出这辆摩托车一里地的距离，我发觉我前面有十几辆摩托车，都带着同样的工具，在向前飞奔。我突然回想起来，刚遇到的那辆摩托车上也带着相同的工具。他原来是只掉队的大雁，正在着急地追赶雁群。

他们是一群急着去赶工的人。

这样想着，我顿时为自己刚才赌气超车时的狭隘和粗暴感到惭愧，便迅速把车速减了下来，把车灯调成近光灯，一直跟在他们身后，照亮他们前行的路，直到把车开出县道，驶向省道。

原来，我们都是在为生活，辛劳奔波，拼命赶路的人。

瞬间，我与他们产生了共情，不知不觉，泪水浸满眼眶。

赶工挖土豆的人

二、

赶工是江汉平原独特的称谓。是那些超出了工厂招工年龄，家里有老人、小孩，或有慢性病患者等，日常需要照顾的对象，不再适合出远门打工的人，为了增加家庭收入，在农忙时节，在离家附近，给别人家干农活、打短工，赚取现金的劳动方式。

具体干的事情有锄草、插秧、拔萝卜、砍白菜、挖土豆、打农药等，只能靠人工，不能使用机器干的农活。

赶工最大的害处是劳动强度大，顾名思义，赶工就有赶时间工作的意思。如拔萝卜和砍白菜，必须在市场行情好的时候，在规定的时间内，迅速完成从拔砍到包装，到装车的所有工序，否则，错过了市场行情，不但会造成产品滞销，而且会给雇主造成经济损失。

赶工最大的好处是挣钱快，赶工人只要在雇主规定的时间内，圆满完成了各道工序，雇主当场就会给赶工人支付现金。

如果赶工人是被雇主亲自雇用来的，赶工过后，雇主会亲自给赶工人发工钱。如果赶工人是被一个工头一一赶工人的组织者，组织到一起被雇主雇用，赶工过后，雇主会把工钱集中付给工头，然后再由工头发到所有的赶工人手中。在这个过程中，工头会从集体的工钱中，先提取部分“信息费”一一手机联系费用。

在南水北调中线工程丹江口移民之前，我们观念中没有赶工这个概念，只有请工或换工这些说法。

在搬离故土前，我们居住在丹江口水库的岸边，交通不便，信息闭塞。居住在一起的都是世代熟悉的乡邻，不是同祖同宗，就是沾亲带故。在农忙时节，如收割小麦，插秧时，大家都是互帮互助，只作劳动力间的相互交换，不产生金钱交易，我们称为请工和换工，没有赶工这种以劳力换取金钱的劳作方式。

因此，在刚搬到江汉平原的前几年，在农忙时节，我们一直延续着这种互帮互助的劳作方式，一直耻于赶工，而被当地人看成是一种愚痴。

从这里可以看出，客观的外部环境对一个人内在观念形成的决定性作用。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搬到江汉平原已15个年头，许多人的思想观念随着劳动方式的改变而发生了转变，许多人自发地加入了赶工的行列。

三、

老L是远近闻名的“能人”，他是我们村第一个组建了一支赶工队的人。老L的赶工队主要是拔萝卜。老L讲，他的赶工队固定在10人左右，只要接到了雇主的电话，无论天晴下雨，总是随叫随到，全力以赴，在雇主规定的时间内完成拔出、包装和装车的全部工序。

老L讲，他的赶工队主要提供拔萝卜这项服务，偶尔也提供锄草和插秧服务。

我问老L，他的赶工队1人1年平均能挣多少钱？老L回答，仅拔萝卜这一项，一年可以干2到3个月，每人每天平均可以挣2到3百元，一年可以挣2到3万元。如果加上锄草和插种，1人1年可以挣3到5万元。

我问老L，赶工最大的害处是什么？老L讲，1：是劳动强度大，需要在规定的时间内完成必需的产量，所以，从赶工人跳到地里那一刻，很少人中途可以休息；2：风雨无阻，为了赶时间，有时遇到刮风下雨天，也得在地里不停地干。尤其是在春季和夏季，江汉平原的天气特别多变，可能早上是晴天，上午或下午就会刮风下雨。这正是我看到大晴天，赶工人也会随身带雨具，穿雨靴的原因；3：吃饭不规律，也吃不合适，有时为了赶时间，中午饭可以推迟到下午吃，而那时热饭热菜早已变成了冷饭冷菜。

F的讲述证实了老L所讲属实。F今年65岁，是我们村唯一一个在老L的赶工队中坚持干了3年的女性。

“我随身都带有白酒，干累、感觉坚持不了时，喝一口白酒，既解渴又解乏。”F表情坚定地讲，“天冷时，饭菜放凉了，如果不喝口酒，就咽不下去。”F接着讲。

F去年拔萝卜挣了不到3万元。我问她，为什么挣得没前几年多了？

“年龄大了，实在干不动了。子女们也不让干了，你知道，我这一身的毛病，都干重活时累出来的。”F回答道。

F患有高血压和椎间盘突出，一直不间断服药。只知道这些。

四、

我开始留心赶工的人，正是因为我在日常接诊中，近距离地接触到了他们，倾听过他们的讲述。

老Y60多岁，中等身材，微胖，黝黑脸庞，是另一支拔萝卜和砍白菜赶工队中的中坚力量。有次患腰疾，来找我医治。我告诉他，他是腰肌劳损，并且体重超标，需要减肥。

“你这突出的腹部，迟早会成为你的健康负担。”我指着他凸起的腹部，笑着对他讲。

“你让我减肥，就是要降低我收入。”老Y故作生气状地对我讲。

“我让你把凸起的肚子减下去，怎么就变成了降低你收入了呢？”我疑惑地问道。

“我把萝卜和菜白往车上装上，全靠我这个肚子帮我托举一下，否则，我根本不能一口气把那么多的萝卜和白菜装到比我身体还高的车箱里面。”老Y解释道。

哦，我明白了。老Y把自己凸起的腹部当成了一个平台，当成了一个中转站。当他们在向车上装萝卜或白菜时，他站在地上，把萝卜和白菜向上递时，站在车上的队友，如果接手不及时，他就把萝卜或白菜在自己凸起的腹部放一放，歇一歇。

H姐、Y姐、Z姐和T姐年龄都在60岁左右，她们是一支砍白菜赶工队的队员。她们分别居住在邻近4个不同的行政村里。起初，我并不知她们在同一个赶工队里，与她们熟识之后，通过她们的讲述，我知道她们在同一个赶工队，队长叫Z姐。

一次，H姐腿关节受到外伤，整个小腿都红肿、热痛，来找我给她打点滴，消炎镇痛。我告诉她，这种情况不需要打点滴，只需在家休息几天就行了。

“那不行，我明天还要去赶工，不能在家休息。你只管给我打点消炎针，消下肿，治下痛就行了。”H姐快言快语，坚持自己的意见。

在给H姐的治疗过程中，我问她，你不能找个人，替换自己干几天吗？

“那不行，我们经常在一起搭班子，干顺手了，突然换一个人，会赶不上趟，降低赶工速度，影响到大伙的收入。”H姐一惯快言快语。

“难道砍白菜还需要技术？”我追问道。

“砍白菜虽然不需要技术，但需要技巧，如果是个新手，分辨不出雇主讲的规格，如需要砍多重斤量的，需留几片叶子，跳到了地里，就不知砍哪些白菜，从哪里下刀，或左右端详，犹豫不决，误工误时，或乱砍一气，瞎出气力。”H姐讲完，接着讲，“而我们老手，只要往地里一站，把所有的白菜看一眼，听雇主讲完具体规格，我们就知道哪些可以砍，哪些不可以砍，下刀时需留下几片叶片，省工省时。”

我入神地听完H姐的讲述，突然想到了庖丁解牛的故事，有的人干事事倍功半，有的人干事事半功倍。

Z姐患有慢性胃炎，在我正在给她输液时，接到了Z姐的电话，让她在雨过天晴后，马上到远处的一个乡镇砍白菜。

“唉，你知道，我这胃病就是因为平时吃饭没有规律，才落下的，但不干又不行啊。”Z姐一边叹气，一边对我讲道。

Z姐讲，她家去年建了新房，几乎用完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家里有一个孙女在读初中，一个孙子在读小学，都是正需用钱的时候。她儿子儿媳去年在潜江一家工厂打工，今年工厂效益差，儿子和儿媳又去广东了。他老公患有心脏病，不适合干重体力活，家里的日常开支全靠她出去赶工维持。

Z姐一边输液，一边玩抖音。时而发出开心的笑声。Z姐面庞白皙，削瘦，性格乐观。

Y姐和T姐来找我看病时，都发着高烧，都是刚从赶工的地方赶回来，衣服和雨靴上还沾满泥巴。我给她们扎上针后，她们往病床上一倒，就呼呼大睡。吓得我一直陪在她们身边，不敢远离，隔一会儿叫醒她们一下，隔一会儿叫醒她们一下。虽然我知道她们太疲劳了，需要休息，但我担心中途出现输液反应，出现意外。

五、

随着对他们的了解逐渐加深，我得出一个结论：这些赶工的人都是在拿自己的健康换钱。

这时，我心中就会产生许多疑问：

1.如果这些赶工人每月有1千元左右的养老金收入，他们还会这么辛劳地去赶工，拿自己的健康去换钱吗？

2.江汉平原农村老人基础养老金每月不到150元，政策依据是什么？

3.社会制定养老金发放多少的具体标准和依据究竟是什么？

《贫穷的本质》的作者，诺贝尔经济学奖获得者阿比吉特.班纳吉，在《好的经济学》中，用大量的事实，回答了“什么是好的经济学”：

是普惠的经济学，即让大多数人得到经济发展实惠的经济学，才是真正好的经济学。

在我国，8亿多农民，干着最脏最累的体力活，养老金最低，几乎享受不到任何社会福利，这是需要改变的。

班纳吉在书中这样写道：

发展中国家的ZF还有一项历史悠久的传统，即利用价格和税收政策，以牺牲农村的利益为代价，使城市的生产获益。20世纪70年代，非洲许多国家建立起所谓的农业营销委员会。这是一个残酷的笑话，大多数委员会的目标是防止生产的市场化，以便委员会能够以最低的价格购买产品，从而稳定城市居民的物价。印度等国家禁止农产品出口，从而保持城市消费者希望的价格。这些政策的副作用是让农业无利可图，让农民离开田地。这些政策伤害了经济体中最贫穷的人。[见《好的经济学》，P60，中信出版集团出版。]

我在周其仁教授《城乡中国》与《改革的逻辑》2书中，读到了类似班纳吉这样的论述。

著名社会学家韦伯在《中国的宗教》一书中，这样评价中国人：

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勤劳，最能吃苦的人。

这点在中国农民，尤其在江汉平原赶工的人身上体现得最集中，最真切。

而我还想加上一句：

中国农民是世界上最善良，最热爱和平的人。能否让他们在经济发展中，真正受益，是检验少部分在经济发展中得到好处的人，是否有良知和社会责仼感的唯一标准。

【作者简介】汉水伊家：湖北一70后村医。一枚园地耕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