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凿墙

大帅铁哥|“吃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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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铁哥| 文

进入五月,节假日接踵而来:5·1Workers' Day、5·4青年节、5·8国际红十字日,5月第二个星期日的Mother's Day,5·12国际护士节,今年5·31端午节,还有那些被看不起眼的红色纪念日。它们有国际的,也有国内的,有东方的,也有西方的,真是五颜六色、琳琅满目。我以前知青的农场就叫红五月农场。

今人才不管什么颜色,往往借着节假日去寻美景美食,即使怕假期美景处人车皆堵而居留不出者,在家或到饭店加餐美食却是少不了的。

真是“民以食为天”!此言最早出自于西汉·司马迁之《史记·郦生陆贾列传》。

但久远的历史里,国人以“饿”居多。所以盼天保佑,并以食为天。

我经历过的半个世纪以前,和大多数人一样,最大的身体感觉是“饿”,熟人相见的问候词是“吃了吗?”“饿”字是“我“和”食“连在一起,造字人寄寓深刻!。

吃本来是享受的事情,所以就有美食在中国。但在许多岁月里,吃只是为了活着的苦寻……

我的头脑和电脑,就储存着曾经疯狂的“吃”的记忆。

1.治“浮肿病””的药

那些年是人们欢天喜地要早日跨入共产主义的大跃进年代,可惜播下了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跳蚤之一是年轻人今天不懂的那个年代的“特色病”——浮肿。

我大伯的儿子鎏哥在县供销社工作,因右派指标不够而被“幸运”拉上了。其罪名是对于亩产万斤的大跃进“伟大成果”说了句“连草也算吧”,“阴险地”攻击了大跃进。

那个饥饿年代里他在一个矿山改造着。右派们大部分是按干部标准配给粮油的,先是每月27市斤,以后又降为24市斤,再降为23市斤。右派们苦的是仍然干着强体力活。当地农民对他们的凄惨,怜惜地说:“做这么重的工又不给吃饱,怎熬得了,我也熬不住。”

挨饥受饿威胁了本来健康的器官,饥饿的人群出现了浮肿。鎏哥也是脚肿脸肿有气无力,便到当地卫生院求医。老乡医生开了B杂水,维生素B1和维生素C,还有利小便消水肿的药。再多问一句,医生就说出了真话:“我都肿了,还说你们”。

人们终于知道治疗浮肿病的唯一良药是粮食,于是偷偷到农民家里买番薯回来。监管人知道了,便勒令他们不能与农民争食。但农民也想从他们手中拿钱买油盐,他们就到农民家里吃完番薯再回来。

还有许多人写信向亲人求助。求亲人的接济有三种情况:一是有亲人在港澳的,寄来钱物;二是亲人从牙缝里省下钱粮救助患难中的求助者;三是根本得不到济助。有港澳关系的人会得到境外寄来的汇款和食品,管他们的人垂涎三尺地说:“以后给我买点回来吧!”听者心领神会,主动拿出寄来的食品去孝敬此人,此人也识做(懂得怎么做)地安排他们干轻些的活。

鎏哥没有境外接济,无奈之下,用唯一值钱的英钠格手表换了十市斤粮票。后来把这情况告诉姐弟,同样处于饥馑中的他们,仍寄来食品和钱帮助患难中的兄弟。

小区邻居老李,说他在那个年月里有幸地在部队里当干部,所以不会挨饿。但他在农村的的家人逃脱不了饥饿威逼下在生死线上的挣扎。那年老李回家探亲,看到继母不在家里,忙问到那里去了,家人告诉他得了浮肿病,被集中在村里祠堂开“营养餐”,以图“治疗”。老李过去一看,祠堂里躺满了全身浮肿的人,村里把他们集中起来“治疗”。所谓“营养餐”,是用鱼塘里捞出的小鱼虾煮汤给他们当药吃。

老李回部队前,把剩下的钱和粮票都给了家里,希望他们能渡过饥饿浮肿的日子。可是,他的救助只是杯水车薪。不久,他得浮肿病的继母去世了,“营养餐”原来是给溺水之人的一根稻草。

2·没种豆也得豆?

王老太是河南人,但说起六十多年前的事情,却历历在目。

王父当年是生产队长。那年有一次,被集中到公社开会了,中心议题是各生产队说出隐瞒的粮食何在。这之前,放粮食卫星的狂热使他们不得不说亩产超千斤的虚假数字。但据此征粮的来了,他们拿不出那么多粮食,就被戴上“瞒产”的帽子了。

王父被作为会议斗争的对象,主持人要与会者上来打他,但没一个人敢动手。主持人抓住他瞒产的凭据是其副队长揭发了他种了豆并分给大家了,并有鼻子有眼地说谁谁谁分到了多少。此事完全是副队长为了邀功而捏造的。

众口之下,王父难以说清楚。在散会回家的路上,有一口井,满怀冤屈的王父想投井自杀一了百了。王父在井边徘徊之时,不远处坐着一个人,担心王父想不通而轻生,便劝说他不要寻短见,说你还有家人等着你照顾呢!几番劝说,王父便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回到家里,家里人正焦急地等着他回来。但事情没完,他第二天还得上公社开会,接连五、六天都是这样。

公社从作为正队长的王父追查不出什么,便追查作为“揭发”者的副队长了。副队长被吊起来打,追问他豆子去哪里了。可是根本就没种豆哪来的豆子呀,本来是乱捏造一气的副队长想令队长难下台,结果弄到自己头上了。

被吊打的副队长回到家里,其母已听说其捏造事实的事情,大怒说:怎么不把你吊打死。好呀,我继续吊打你!母亲又把这儿子副队长在家里吊起来打。旁人对副队长没有那么多粮却捏造有那么多粮早恨之入骨,没有一个人上来劝说,就让其母亲对他说假话害人进行教训。

3·赌饭的代价

那年月我刚上初中,城市的学生都是国家供应每人每月23斤大米,这种关照比起没有固定粮食供应的农村好得多,但其他副食基本没有。学校饭堂经常吃的所谓菜,是腌制的椰子菜和酱料混合,我们叫它“烟筒屎”。

不知是为了改换味道还是讨厌“烟筒屎”,许多同学干脆不开菜,把自己带着的炒盐涂在饭上,增加点味道。食盐不限量供应,大家都想着法子把食盐炒得好滋味一点。炒盐时先下糠油(那时少有花生油,是用米糠炸的油)炸一下,再下盐炒去水分,然后加进姜葱蒜,还有五香粉,有的还加入胡椒粉。

每天上学时,大家会用小瓶子把炒盐装上带到学校,课间休息时就比拼谁的炒盐味道好,那是没有评委的民间取乐,最后各自会交流着“炒”的经验。早上最后一节课还有十分钟时,已饿得不可开交盼着早下课的我们,就已忙着把小瓶子的食盐倒在小纸片上包好,准备带到饭堂去。

炒盐啊,力图改变苦涩的生活味道,陪我们渡过那长身体而吃不饱的岁月!

因为没有肉食等另外油水,远塞不饱正在长身体的我们的肚子。大家宁愿饿一顿也想尝尝饱一顿的滋味,于是互相“帮助”起来。我中午给你半个饭,自己半个饭饿一下;你晚餐就要还我半个饭,加起来一个半饭,终于有一顿尝到饱的滋味。

后来,我们竟然想出“赌饭”的苦中作乐。赌的双方,一方在运动场上跑400米一圈,另一方就要在这跑完一圈的时间内吃完四两饭。那是跑与吃的竞赛,输的一方要输给赢方一半饭。我没有“赌饭”过,总是去看热闹。好在输和赢都没有破坏大家的友谊,最后都是一笑了之。吃不饱,可以笑饱。

有一次,不知是谁,竟然想出吃盐“赌饭”的拼比,一方在球场上跑一个圈,另一方就要在此时间内吃掉五分钱盐。那时候五分钱盐不少,无知的我们还不知道空肚吃那么多盐对身体造成的伤害有多大,没有一个人来阻止这恶作剧。

同学恩仔接受了吃盐的角色,我们在旁边看热闹。一方起跑后,恩仔大把地吃盐,但圈没跑完,恩仔便弯下腰呕吐了起来。不用说,盐吃不下去了,但他受不了。我们连忙扶着恩仔,有同学送他回家。后来听说他在家吃了猪油,才把盐吐了出来。此后,我们也停止了这类苦中作乐的恶作剧。

六十多年过去了,人也老了。同辈人苦叹着:长身体的时候没东西吃,老了有美食却不敢多吃……

最近有微信说:生活在开元盛世的老百姓,是体会不到安史之乱灾民挨饿的滋味的。但是挨饿曾是中国人的常态。现在咱升斗小民,又面临着一次重大的历史选择,吃饭还是吃草,一念花落,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怀念改革开放前那个时代的人们,是怀念吃草吗?

【作者简介】大帅铁哥:讲课、码字为职业生涯。文中喜欢撒一把心理学的盐以增加味道。一枚园地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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