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水伊家|因天水幼儿园血铅事件,重读《砷冤的赎价》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的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将来治愈新冠病毒的可能是一种中草药,这种中草药定然是一种红色的花,药性为热。
因为我觉得爆发在寒冷冬天的新冠病毒是冷酷的,无情的,侵入人体后,从人的上呼吸道迅速进入人的肺部,产生炎症反应,继而诱发感染,使人气血交换受阻,导致病人双肺因缺血而变白,故称之为“白肺”。
而白色,在中医上讲,属湿,属寒。按照中医辨证施治的原则,治疗湿寒,需要燥热。所以,我联想到药性为热的红色花朵,如武大的梅花。
我在2020年2月16日的“朋友圈”中这样写道:
昨晚,老家一位朋友向我询问目前疫情发展情况,我坦率地告诉她,疫情肯定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通过近一周强有力的防控措施实施,疫情发展的速度和范围会很快放缓。所以,大家离自由出行的日子不会太远了。我告诉她,我是个理想主义者,我幻想:“武汉肺炎”一定会像治愈“湘西砷中毒”的蜈蚣草一样,很快也会被一种红色的中草药治愈,如武大的梅花,让它一夜之间来无影,去无踪。
当初,我为什么会联想到武大的梅花呢?理由如下:
1、梅花在冬季绽放,不畏寒;
2、武大的梅花多为红梅,防疫抗疫过程中,许多地方扛起了红旗,我想,新冠病毒一定是害怕红色;
3、面对百年不遇的全球性大疫情,战胜疫情需要智慧。而武大无疑是中国最具智慧的大学之一,武大的梅花定然也是中国最具智慧的梅花之一;
4、2020年的新冠疫情始发于武汉,武大和武大的梅花有责任和义务为战胜疫情尽责尽力。
当然,以上只是我的个人猜想,甚至是幻想。我真正联想到武大的梅花有可能治愈“武汉肺炎”,是源自袁凌老师《砷冤的赎价》中的讲述,蜈蚣草可能根治砷中毒。
《青苔不会消失》是作家袁凌的一部非虚构作品集,聚焦于社会边缘群体的生存状态,通过细腻的笔触记录了许多被忽视的人和事。连同柴静老师的《See》和资先生的《老生常谈》,是10年前我读到的3本改变了我“三观”的书籍之一。
书中收录的文章多围绕底层人物展开,比如留守儿童、尘肺病人、山区教师、流浪者等,作者以深入实地的采访为基础,用客观而饱含温度的文字,呈现他们的艰辛、挣扎与坚韧。这些故事如同“青苔”一般,生长在不被关注的角落,却有着顽强的生命力,书名也由此寄托了对这些平凡生命存在价值的肯定。
《青苔不会消失》由卑微者、出生地和生死课三部分组成,收录了《血煤上的青苔》、《汉水的祈祷》、《兰考弃儿》等12篇文章。《砷冤的赎价》是该书的最后一篇文章。
文章主要讲述了湖南石门县鹤山村雄黄矿污染导致村民砷中毒的事件。2015年元月的砷中毒检查显示,鹤山村800余人中有505人砷中毒,疑似癌症患者20余人,相邻望羊桥村也有100余名砷中毒者,雄黄矿改制至今死亡人数攀升到600余人,其中死于癌症400余人。文中描写了砷中毒患者的悲惨现状,如77岁的赵启兵双臂皮肤全然角质化,被怀疑为皮肤鳞癌,只能用水果刀刃刮痒等。
这样的描写在书中俯拾皆是,如:
龚兆元腰际有一块霉苔,就像吴家坪院子里那些塌了一半的老屋,苔藓已经侵入土墙内部。
墙壁在慢慢腐烂,最终倒塌,有的烂穿了,大张着豁口的洞眼。陈年的毒性,先是由外向内腐蚀,长年积累后,又由内向外穿透。龚兆云觉得自己快要烂透,倒地成泥。没想到的是,妻子吴琼瑶倒在了前头。(见《青苔不会消失.砷冤的赎价》P261)
肺癌晚期的熊德明躺在一张沙发椅上,鼻孔里插着输气管,地上一台家庭制氧机没有间歇地工作,维持他的呼吸。到达一个小时的关机时限,他就拿起身边的遥控器,重新启一下。
一是制氧机故障或是停电,就会出不来气,“闭死”。(见《青苔不会消失.砷冤的赎价》P263)
吴家坪的老屋子里,五十多岁的龚兆雄费力地脱下裤子,向我展示他白净屁股上像半个包袱的褐色印记。我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成了他日常负担的屁股。
相对肺癌和其他内脏的癌症,皮肤癌中毒患者的生存时间最长,症状也最惨烈。鹤山村和毗邻的黄厂街每个人的衣襟下面,都带着累累的斑点、莓苔和花朵。
救助仪式现场领卡的周泽中,背上有一个四方的疮口,露着鲜红的腐肉,在众目睽睽下展示。
像是命运之手强行加盖的印戳,无从辩驳。(见《青苔不会消失.砷冤的赎价》P265)
2014年,中科院地质研究所到鹤山村调研,2015年6月27日,长沙市曙光环保公益发展中心发起砷中毒村民健康救助仪式,为三十位砷中毒重症患者发放每人两千元的药物救助卡,袁凌以此为契机深入调查采访,创作了《砷冤的赎价》。
袁凌老师在文章结尾处这样写道:
2014年,中科院地质研究所到鹤山村调研,决定在原来的土壤置换之外,另寻治愈土地的蹊径。他们找到了一种本地的野草,在砒灰渣堆上生长兴旺。
这种叫蜈蚣草的小草,具有持久的砷毒吸附能力,能够净化土壤。地质所开始在上百亩的耕地上,利用种植蜈蚣草来医治患绝症的土壤,试图经过4一5年的种植,使土壤砷含量达标。村民在得到每亩3百元的补偿之外,还有种草的工资。眼下试验田正在寻找资金,准备在全村铺开。
这种本地生长的小小杂草,如今被珍重地大面积栽植,靠着自己的单薄茎叶,来抚平半世纪的重创,挽救形同弥留的气息。这或许是最微不足道的力量,却可能是唯一的方式。
作为湖南本地的环保公益从业者,刘曙一直记得初来鹤山村听到的一句谚语:
哪块地中毒深,哪里就有解毒的药草生长起来。(见《青苔不会消失.砷冤的赎价》P277)
这些正是我当初幻想武大的梅花有可能治愈“武汉肺炎”的思想源泉。
我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袁凌老师的《青苔不会消失》,而重读《砷冤的赎价》呢?
因为前几天,网上爆出一则骇人听闻的消息,甘肃天水一家幼儿园,233名幼儿由于食用了添加有含铅的彩绘颜料制成的食品,导致集体血铅超标。
前资深调查记者褚朝新和前央视主持人赵普在自己的视频号中,评论这起事件时,异口同声地用了两个相同的词汇:匪夷所思和丧尽天良!
这让我想起了《砷冤的赎价》中的村民,因为常年生活在砷矿区,遭受砷中毒,患上了肺癌、皮肤癌等,在倍受煎熬中慢慢死去。
褚朝新老师在其视频号“褚朝新说”中这样说道:
在现在信息渠道非常有限,没有可靠的媒体,没有权威的记者,去做深入的调查和真实的呈现,首先我们都怀疑这个官方报道是不是真实的。
这两天,诸多网民对官方的通报从常识和逻辑上,提出了诸多质疑,怀疑当地有关部门有“拿幼儿园负责人为当地污染企业背锅”之嫌。这需要更多的人了解和关注这起事件,而找出事件的事实真相。
我在读柴静老师的《See》时,曾产生了一个感慨:我们之所以时时感到岁月静好,是因为我们没看到许多事件的真相。我想,在233名血铅超标的儿童家长中,肯定有部分岁月静好派,如今,时代的一粒灰落到了他们的头上,他们会作出怎样的抉择?
他们会不会像《砷冤的赎价》的最后一句话:
“为了‘砷’(伸)冤,必需付出代价。”(见《青苔不会消失.砷冤的赎件》P277)
他们能为自己血铅超标的孩子讨回一个说法吗?
【作者简介】汉水伊家:湖北一70后村医。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