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坚峰|老唐

（⽔上航运。图源网络）

老唐活着的时候是⼀名轮船驾驶员，开了三⼗年的船，三⼗年安全驾驶，没有出过⼀桩事故。

三⼗年，⾛过公司全部六六三⼗六条航线，熟悉沿途九九⼋⼗⼀个码头。 

三⼗六条航线上的船老⼤都是他的徒弟。后来公司办了航校，航校的学⽣上船实习，他的徒弟给学⽣当实习指导。

公司的⼈说坐老唐的船放⼼，老唐是公司的安全标兵，他看云识天，收音机里的天⽓报不准，春夏的雷暴说来就来，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瞬就是狂风骤雨，船常常在这时候出事。他仰头看看云状，俯身试试⽔流，⼼里就预先估测到了。他站在驾驶舱前，双⼿搭在⽅向盘上，稳稳的像⼀座灯塔。船头在浪花中⼀昂⼀沉的前⾏，⽔沫泡⼦飞溅在他脸上，⽔线顺着皱褶往下淌，这是老唐活着的时候最为⾼光的时刻。

公司里上上下下的⼈都叫他老唐，上到领导，下到家属小孩。书记主任老唐老唐的叫，体现⼀种领导与员⼯之间的亲和平等的⼯作关系，小孩⼦也这样叫就有点没⼤没小了。

公司领导拍拍老唐的肩膀说，老唐啊，这些天辛苦啦，连着跑运输，等这趟出船回来好好在家歇两天，陪陪老婆。小孩⼦摇着老唐的⼿，老唐老唐开船去太湖，带我。

老唐开了三⼗年的轮船，被公司调出来开游艇。那时候旅游业还不时兴，公司置办⼀条游艇，是落实市外事办的⼀桩政治任务，专门为市里接待外宾服务。外宾到市里来参观访问，办完了事，市领导陪同外宾坐老唐的游艇，⼀边吃着银鱼白虾做的船菜，⼀边游览太湖美景，外宾⼀⾼兴，竖起⼤拇指：“你们中国的，这个！”市领导便觉得很有面⼦。市领导⼀有

面⼦，公司领导就有面⼦，老唐也更加得宠，从安全标兵又进⼀步被评为公司的先进⼯作者。

（太湖三⼭。图源网络）

刚刚开放的时候，外宾没有现在这样多，外事办也不是天天有任务派下来的，然⽽游艇并没有闲着，老唐也总是忙。没有外宾的时候，游艇派上了接待内宾的用途。市里都知道了轮船运输公司进了⼀条游艇，各⾏各业的头头脑脑、公司领导的老首长老上级、外地来市里取经学习的这个团那个团，还有老首长老上级的亲家公亲家母，排着队来公司检查⼯作，完了就坐老唐的游艇。

轮到接待内宾，老唐把公司的孩⼦带上。暑假的时候，我和⼏位小朋友躲在游艇底舱，趴着舱窗，看外面的⽔浪、风帆，红嘴鸥在⽔面上掠来掠去，哎哎叫。游艇上层挤满了贵宾，男男⼥⼥，京腔京调，闪光灯⼀闪⼀闪。到了湖中的小岛上，贵宾进了接待室，休息，买礼品；我们沿环岛小路撒欢玩闹，蹦蹦跳跳，老唐在后面看着呵呵的乐。

老唐没有自⼰的孩⼦，他的⼥⼈翠花有病。那时候，娘在公司当⼯会主席，娘去他家探访的时候，我跟在娘后面。

老唐的家在公司⼤楼后面的职⼯宿舍里，那是⼀个堆着建筑材料和瓦砾的小杂院，⼀棵梧桐树长势旺盛，绿荫如盖。 娘推开院⼦西边⼀间棚席隔断的⽊板门，里面光线昏暗，⼀张⼤床占去了室内⼀⼤半空间。翠花卧在床上，虚弱的像个纸片⼈。 

“是曹阿姨啊，坐坐。”翠花见到我们，挣扎着从被褥里爬起来，把床沿的衣物推开，给娘挪地⽅。

“这孩⼦是⽜⽜吧，喔哟哟，长这么标致。”翠花看见娘身后的我，惊异的说，面⾊活泛起来。

“翠花你躺着，别忙。”

“我给咱⽜⽜拿点吃的。”

翠花贴着床边弯下半个身⼦，从床底下吃⼒的拖出⼀只纸箱⼦，从里面悉悉窣窣摸出两块柿饼，塞到我⼿里。

娘告诉我，老唐跟翠花是⼀个村的，从小⼀起长⼤。翠花患了风湿病，做不动田里的活，倒成了⼀个吃饭的累赘。老家的⼈嫌弃翠花，老唐就把翠花接到城里来住。老唐对翠花好，每次出船回来，想着给翠花买东西，枣泥饼、油馓⼦、芝麻糖、梅花糕，变着花样买。

娘还告诉我，翠花不会烧饭不会做菜，家里家外的事都等老唐下班回来做。老唐开船出远门前，把饭菜给翠花预先配置好，翠花饿的时候就从床上爬下来，把现成的饭菜放在煤炉⼦上炖炖。老唐是算好日⼦的，翠花把最后⼀份饭菜吃完的时候，老唐必定回到家里。

老唐死于癌症，医院检查报告确诊下来，已是晚期。

老唐死的时候，小杂院里的梧桐树正在抽绿，⽑绒绒的芽尖⼀粒⼀粒从枝杈的节点往外爆，悬铃炸开来，花白的絮絮漫天飞舞，迷的⼈睁不开眼。

老唐躺在医院的床上，娘扶着翠花守在床边，他已经不能讲话了，抖抖索索伸出⼿将⼀件东西塞在娘的⼿⼼里，然后直盯盯的看他的⼥⼈，慢慢合上了眼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老唐塞在娘⼿里的那件东西竟是他家的⼀把门钥匙。 

娘和⼯会的⼈安排好⼀个日⼦给老唐开追悼会，那时候翠花还在医院里躺着。追悼会的前两天，娘在公司里跟⼈吵架，吵得很凶。楼上楼下的⼈都在惶惶的议论，说曹主席曹阿姨发⽕了。

娘发⽕的时候，我正趴在娘办公室的椅⼦上做作业，知道了事情的缘由。公司临时接到通知，老唐追悼会的同⼀天，有检查团来检查，主要领导⼀个都不能离开。通知说这次检查团规格很⾼，带团的是市里主管交通运输的⼀位新提拔的常委，陪同来的是交通局局长。领导考虑再三，决定派⼀位办公室主任代表公司出席追悼会，其余的⼲部留在科室里等待检查团。当然检查团这天的中午饭就在游艇上解决了。

娘在楼里毒毒的骂，天杀的不怕遭报应啊？老唐⾛了不才⼏天，⼫骨没冷，翻脸不认了吗？你们出来评评理，先进⼯作者算不算？标兵算不算？辛辛苦苦风里雨里⼏⼗年搭了命看不见吗？⼼都瞎了？不怕雷劈死？

娘⽂化不⾼，早年在丝厂做童⼯，在缫丝车间隆隆的噪音中得了⼀个职业病——⼤嗓门。娘在公司里⼀旦发⽕，没⼈敢劝。 

老唐的追悼会如期举⾏，公司领导⼀个不少的都去了，各个船队派出代表送了花圈。追悼会上，公司⼆把⼿主持仪式，⼀把⼿致悼词。老唐⾛的体体面面，翠花在娘的搀扶下给老唐跪下，磕了三个头。

老唐死后，翠花的身体更加虚弱了，娘去棚屋看翠花，去⼀回，翠花就抱着娘呜呜的哭⼀回。没了老唐，屋⼦里东西摆布脏乱，空⽓也变得污浊。

公司房管处的来找了娘⼏次，商议着要收回老唐的宿舍房。房管处的说，曹阿姨你看呢，按说老唐是公司的老职⼯了，这事也不好紧催，但房⼦总也得收回是不是，公司里新分派来的年轻⼈曹阿姨你也知道都等着房⼦住，⼤家也是没有办法，我们每天都是顶着压⼒在⼯作。

再说⼈⾛了房⼦不收回，成了惯例，以后我们的⼯作更不好做是不是？ 

房管处的让娘去和翠花说说，做做翠花的⼯作，说翠花只听你曹阿姨的。娘思前想后没有想好话该怎样跟翠花说，娘知道房⼦要是收回去，翠花只有回乡下老家⼀条路，对翠花那是⼀条绝路。每回娘去看翠花，见着翠花的眼泪，到嘴的话又吞回了肚里。

房⼦的事⼀直拖着，直到翠花死的那天。

翠花死在了那张⼤床上，预先没有征兆，前⼀天她托⼈捎信给娘，托娘买⼀⽄杏仁桃酥饼。第⼆天娘⼀早起来，想到杏仁桃酥饼，那是老唐活着的时候经常给翠花买的点⼼，⼼头咯噔⼀下，感到⼀种隐隐的不安。娘胡乱喝了⼏⼝粥，撂下碗急急的推了自⾏车出门，娘没有去公司，⽽是骑车直接去了小杂院。娘敲门不开，用那把钥匙打开门锁，进去看到翠花蜷缩在衣褥里面已经没了⽓。翠花死的时候，刚好是起秋风的季节，这时间离老唐的⾛正好过了半年，那棵梧桐树已经发黄，院⼦里的落叶和尘⼟在秋风中打旋⼦。

娘说其实她应该想得到的，那天夜里她看到老唐回家了。老唐放⼼不下翠花，怕他的⼥⼈⼀⼈留在世上受累，老唐回家把翠花接⾛了。翠花是个有福的⼥⼈。 

【作者简介】邹坚峰：一枚园地耕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