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文|太浩湖上的美丽冒险
(太浩湖。摄影:作者)
张从文 | 文
加尼福利亚的太浩湖,被马克吐温的一句话说到别人再无可说:它是“天上的湖泊,地上最美丽的风景。”Tahoe,本是湖边一个印第安部族的名称,它的中文名“太浩”译得挺好,不仅读音跟英文接近,而且表示“非常古老又广大的水面。”马克吐温似乎不喜欢这个名字,但他也说:“印第安人的名字比其他任何名字都更适合我们美丽的湖泊和河流”,适合形容这片美丽的仙境。我来太浩湖,像印第安人一样,荡舟湖心,无疑是浪漫而惬意的,过程充满诗意和怀想,结局却成了一场冒险。
太浩湖的水色,纵目一望,从近到远分出很多层次,由白而绿,由绿而蓝,由蓝而黑,黑之上却是白花花的涟漪。湖边的白,其实无色,能看清水底的一切。灰黄色沙岸斜向湖水深处,布满褐色的卵石和礁岩,石上有绿色的苔藓。几十米之外,水色渐绿,那是无色的湖水以它有限的深度对水中微生物的映现。围绕湖水的内华达山脉,把森林、山岩和白雪都交与平湖,涟漪们高兴地微微颤动。
(作者的女儿在太浩湖边。摄影:作者)
太浩湖南岸有四五处水埠头,木桥伸进湖水,像一根根长短不一的手指,为了抓钱,它们出租皮划艇和桨板。女儿带我在一处水埠头与女店主签下生死合同,下水发生事故不叫店家负责——他们的确负不起这个责任。由工作人员引导,我将帆板的套绳系在右脚踝上,扛着木把橡皮桨,走到水齐腰深的时候,帆板的浮力可以让我坐上去了。
这张轻便的乳白色帆板,和太平洋西岸圣克鲁兹的冲浪板差不多,长条尖头梭子形,特别轻便也就特别不稳定。我知道长条的细腰渔鹰船在水里的德性,像一匹犟驴,你要跟它不熟,一撂蹶子就把你摔个屁股蹲——变成落汤鸡。我骑驴似地跨坐在帆板上,一边一条腿浸在水里很平衡,看到远处有姑娘站在帆板上,挥桨如蜻蜓点水,我也想试试,可还没跪起来,就感觉眼晕要翻船,只好量力而行,保持着骑驴蹓跶的姿势。
木桨两头带桨片,左右开弓,划起来省力而有速度。湖水很快变得深蓝,看不清水下。11点钟的阳光向下直射不太刺眼,头上的蓝色渔夫帽是我从太平洋海滨带来的。微风把我向右后方推,而右手划桨强于左手,正好抵消风力,所以向着正北湖心的方向一直没错。离开南岸二三百米后,身边再没有划船的人,右岸的湖湾有许多待租的游船锚在水里晃荡,说明旅游旺季的人潮已经涌过了,更方便看这片山水的真实容颜。
山上林木稀疏,石头灰白单调,但山形宛转,山脚浸入湖水,划出灵秀的曲线。太阳偏向左岸,山色却比右岸深沉一些,也就是我右手边的湖岸,温度会比左手边的湖岸高一些,这就是中国古人称山北为阴,水北为阳的理由。右手边的“华秀西风湾”正在水之阳,看上去明丽又温馨,
水色深蓝,以至于发黑,微波鼓动桨板的声音渐渐显得单调,我骑驴的时间有点长有点累,必须换个姿式了。于是小心翼翼地将右腿抬起,移到桨板左侧,像中国山村小媳妇坐在驴背上的样子。再次挥桨向前,我忽然想起一首中国古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销日出人不见,唉乃一声山水渌。”我现在的样子,就是那诗中的渔翁啊。得意忘形,心里想起了音乐,似乎有古筝扫弦,翻动波浪。
(太浩湖。摄影:作者)
这幽蓝的湖水,浸着我的双腿,前行时轻轻抚摸皮肤,有一种母爱式的温柔。我想起了童年时候的上津湖,母亲带我和弟弟去南岸的大姨妈家,一条渡船从东北向西南走了好久,我心里巴不得再走远点,这么绿这么清这么深的水,多好看啊,我趴在船沿撩水,白花花的,像眼泪。船工在小船中央驾着双桨,身子前仆后仰,见我们玩水,大声吆喝:“哎,不叫伢们捞水呀!”为了安全,这是他的责任。母亲阻止了我们,却没有责备。
那时候没有工业污染,大人从荷塘里挑水回家,小孩在水潭里游泳,早晨的游鱼会在荷梗旁边露出一点点嘴巴咂咂地响。可那时候的日子真不好过,饿肚子、忍冬寒自不必说,受人歧视是我们儿童时代受到的最大伤害,那些时常扔在我们身上的白眼,就是一个词:吃冤枉的!意思是我们吃的饭穿的衣,都是象无赖一样白抢了他们的份子。
父母从上津湖边搬到孙家拐来,父亲在拐上卫生所里做抓药的药剂师,每月有11块钱的工资,虽然少得可怜,却是固定收入,有人羡慕有人恨。可气我们父亲年轻不通人事,内不怜惜妻儿,外不接交朋友,言词木讷还脾气暴躁,大约有严重的事情得罪了本地大族。
一个阴天的早晨,母亲去水埠头洗衣服,她把棒棰丢在一边蹲了很久,心里实在太苦,就一头扎进了水塘。她不会游泳,料定自己是必死的。我那时不满六岁,母亲也只25岁多一点,她以破产地主的家庭出身,刚刚熬过饿死许多人的三年大饥荒,是什么过不去的坎让她忍心舍弃自己的小儿小女呢?我们姐弟3个被人叫到水边,看见母亲湿漉漉躺在青草地上,被人按压吐了一地的水活过来,嘤嘤地哭,我心里的家乡湖水啊,都是眼泪。
我用力划动帆板向前,想看清太浩湖深处的样子。划过一个山湾,前面又有一个山湾,看上去似乎更美,于是又划,一种泠泠作响的声音让我着迷,那应该是竖琴,像俄罗斯作曲家里姆斯基的《天方夜潭》。小提琴温柔的乐句之间,竖琴叮咚如水,增加了音乐的魅力和深度。坚韧的小提琴与低音交响反复搏击,开出鲜艳的花朵,浩大的声势如黑水白浪涌向远山。蓝天深怀柔情,孤舟静谧如幻,我禁不住想,母亲的灵魂会不会在高处看我?她坚强地活着,起早贪黑干男人的体力活,终于把8个儿女教养成人,现在儿孙们远走天涯了。
(太浩湖。摄影:作者)
一个小时过去,前方横过来一艘大汽轮,穿着救生衣的船员向我喊话,听不明白,但看得出他们想救我上船。我举手摇摆,喊着:I’m fine!Thank you!谢绝了他们的好意。湖色秀美,我的心思深重,一时舍不得回头,向前再划了15分钟,前方又一艘救生船横过来,一个人喊着话,两个人已经下水向我游过来,我于是再次回答他们:“没有问题,谢谢!谢谢!”到这里,我也不得不将帆板掉过头来。这一个多小时的行程,应该不少于5英里吧,我知道划过西风湾很远了。
返回的路上没有新鲜感,只需要足够的忍耐,头脑里的思绪和音乐任它再度盘旋。
但我到底没有奈住性子,离岸500米,水色由深蓝变绿的界线上,我感觉侧坐已经很累,小心地跪到帆板上去,虽然晃悠,身体舒展多了。哪知没划几下,帆板向左倾过来,来不及调整,扑通一声人就落水了。我挣扎着翻身爬上帆板,又老老实实地侧坐划行,心里却很不服气。划了一会儿,我再次尝试,哪知这次还没跪稳,哗啦一下身体完全失控,把桨片也扔到了一边。
落水不比跳水,心里没有准备,胡乱划水应该比落水狗乱刨一气还要狼狈。咕咚!咕咚!我听见交响乐团的定音鼓乱敲,那些悠扬的乐声变成了打仗的搏斗。我心里又慌又恼,浮上水面四处寻找桨片,这个该死的家伙,不知它们是漂走了还是沉底了。一切都太突然让我不知所措,音乐突然休止,应该就是一个人发楞的样子。
湖上一直有风,失控的帆板向左后方漂移。我以为离南岸这么近,用手划一阵也可以上岸,那是我小瞧了风力,也低估了距离。时间正值中午一点多钟,游船全都锚在水里,没有人在水上。我卧在帆板上两手划水约有10分钟,抬头一看,没有前进一步,而是向左边移动了不少。以风向和速度估测,一个小时后,我会漂到内华达湾与西风湾接头的岬角上。若是那样,我得抱着帆板打着赤脚绕湖走三四英里地。天啊,那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女儿身边。我离开已经两个多小时了,她可能正在着急,因为水火无情,会死人的。
我开始大喊“Help! Help!”岸上有人影,他们根本听不见,也看不清我。我冲着一艘离我最近的大汽轮高喊,上面一个人也没有。就这样,我一边用手划水,一边呼救,半个小时后,南岸东角有一条小快艇离开水埠头,见我不停招手,开过来把我带到了他的“湖滨码头”。
开船的年轻人问我从哪个码头下水,我说在南岸西角,不知道名字;他让我给我家人打电话,我说没有手机;问我家人的电话号,我说不记得。他一脸无奈,把我交给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子。那是个墨西哥女孩,大眼睛会说话,身体健壮有力。她嫌俩人抬着帆板麻烦,独自抱起帆板跟我走,下了几个坎,过了一片沙滩,我想这样不是办法。从东角到西角,两个埠头相隔很远,要耽误姑娘的工作,也没法给她一点小费,于是坚决地让她回去。她在眼睛里说,好吧,随您了。现在我很想再回去一趟,好好感谢一下这个姑娘。
沙子烫脚,我从东向西蹚水,帆板拖在水上也省一些力气。但几座水埠头横着,我得抱着帆板走沙滩绕行。在一片沙滩后面,明显是富人区,别墅庭院里有大树,树旁边的沙滩椅和遮阳伞都显得那么贵气。我心里又有低沉的音乐扫过,是一种叹息。
这条水路好像总也走不完,心里的焦虑就像小时候过荒野、走夜路时的无聊和恐惧。这段路足有两英里远,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地蹚下去,心里渐渐变得麻木。已经下午3点过,女儿在岸上一直等到现在……。突然,你女儿出现在前方沙滩上,她哎呀叫一声,跑过来帮我抬帆板,脸上由焦急到高兴的突然变化,像照片一样被我看得那么清楚。跟在她身后的两位黑衣警察见我回来,放下悬念回他们的警车上去了。
女儿带我去租船店主那里做交付,按我出行的时间,加上我丢失的桨片,直接收了300美元。女儿付钱一点没有含糊,她高兴爸爸回来了,这不比几百美元好得太多太多吗!
(作者和外孙。摄影:作者女儿)
写了这么多,太浩湖的美丽似乎要被我忽略了。马克.吐温说:“如果想呼吸天使的空氣,那就去太浩湖吧!”我说:太浩湖远不止是你看见它时的美丽,你离开它以后,想自己小时候走在村路上,头上那一轮明月撒满乡野就是太浩湖的光影;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孤孤单单,想起母亲和家乡,一种像《天方夜谭》的交响乐回荡澎湃的波涛和纯洁的浪花,那就是太浩湖。
【作者简介】张从文: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