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凿墙

青禾|谁来守住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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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扶贫搬迁户。作者拍摄)

青禾 | 文

今年夏天在大巴山里避暑,历时16天,走了四个地方,住过镇上酒店,也住过村里民宿,还住过康养中心。

喜欢镇上的集市,也喜欢村庄的静谧,更喜欢与山民家长里短。在一种走亲戚的氛围中,感受人们的喜乐悲苦,看到烟火中的人间万象。

每一年,这都是我最欢欣的时光。

前几篇随笔记录了乡村行走中遇到的能人好人,发出来后,有网友说改变了过去对大巴山区的认知。

我忽然感觉到,自己是不是有些偏颇了。

不过在此声明,前面的记录也的确是我最深的感受,也是我看到的社会主流。但任何社会都有不尽人意之处,这也是我们应该看到的。

其实,除了前篇个人奋斗比较成功的,还有更强悍的,比如我们在野三关住的那个酒店,据说投资就是上亿,他们一家也是本村农户。

还有在榔坪时,女主说他们镇上有个集资“暴雷”了,总数居然有2.3亿,最大的一个投资人居然有6000万。

由此可见,一个偏僻小镇,竟然隐藏了此等富豪,他们夫妻一脸惊诧,我们俩老家伙更是完全被颠覆。

想当年,我们离开山里时,温饱也还靠老天爷呢。

所以,表面看,农村没有税负,谋生手段也比较自由,脱贫攻坚后,基本上衣食无忧。

但具体分析,农户之间也有很大分化。

土豪当然是极个别,前文记录的那三家算是中产,而更多的,则是处于勤劳持家,只求温饱平安,没有雄心也没有能力,或者错过机会的层次。

一、流动的打工队伍

野三关这个小镇,原来地名叫谭家坪,现在一般称谭家村,可见是一个在城镇化潮流中迅速崛起的城镇。其重要因素一是318国道早就沿边而过,成为西南和内地漫长通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二是进一步打通蜀道的沪蓉高速和动车又相继在此设站。

加之这里半高山峡江气候,物产尤其丰富,成为贸易集散地就是预期之中,引得大量外地资本涌入。

尤其是避暑概念兴起,也引来了城里个人闲散资金,一个又一个可与城市媲美的居住小区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它们的主要购买人群是低海拔地区的“候鸟”们。

于是,这个高楼林立的小镇服务业极其发达。无论是大酒店,还是小餐饮,以及其它各种服务业包括街头小摊贩,几乎遍布全镇。镇内镇外四通八达,服务于交通的各种方式也很灵活。

无疑,在这些地方和行业讨生活的,是最底层的大多数人。他们薪资不高,但如果老板生意能够持续,经济大环境不太糟糕,他们的基本生存应该没有问题。

但是,很明显,由于小镇许多服务业靠“候鸟”们支撑,有很强的季节性。虽然冬天也有滑雪等旅游项目,但游客大多不会长住。

由季节性带来的打工人流动是很显著的状况。

比如我们住的那家酒店主厨,是从省城请来的,八月底基本就被辞了,不知道他们此后大半年的饭碗再到哪里去找。

不约而同,我们最后到的那家康养中心,九月份就只剩一个主厨,一个服务员了。我和主厨聊天时听他说,七八月份时,主厨就有8个。

帮厨看得出基本是本地人,避暑期过,他们正好回家忙秋收,时间互补,他们显得比较松弛满足,每天笑语盈盈。

在另一个小区看房子时,接待我们的是个北方人,聊天中得知他离婚了,孩子由他抚养。

我开玩笑说,还没50岁,得再成个家啊。他沮丧的说,月薪4000元,还要供女儿上学,工作又不稳定,想都别想啦。

他是深圳投资老板带来的,计划做公寓式康养中心,可租可卖,但九月份了,房子卖得不咋样,前景确实难测。好在他身体强健,人也乐观,他说,天涯海角再晃晃,也还来得及。

小镇周围还有一些完全避暑的“小小镇”,估计流动性更大。听朋友说,七八月份时,那些“小小镇”可以提供几趟到大镇上办事的交通,但九月份后就维持不下去了,买了房子的老人很不方便。在我们住的酒店,就遇到一对临时再迁徙的八十多岁夫妇。

候鸟们一飞,打工人也随之四散,大半年时间里,将显现出繁华的另一面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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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雾冲安置点。作者拍摄)

二、安置户的烦恼

在大山区,脱贫攻坚的很大任务是迁移那些离村庄很远的单家独户。他们基本是依赖周边自然环境靠山吃山,过着最原始的农耕生活。电力输送,现代交通的成本非常高。

为了让这小部分人进入现代社会,一般都采取劝其下山,集中安置。这几年我们到过的村镇,差不多都有这种集中安置点。

安置点集中建房,大约在人均25至35平方之间。有的安置点规模比较小,又或者在村里,他们能获得的土地资源相对多一点,除了蔬菜,还可以种植一点包谷红薯之类。

比如老雾冲一个小村,我们就看到了两个安置点,他们离原来的住房和土地不是太远,自己维修一下道路,摩托车可以在山上山下往返,山上的资源依然利用如常。

有些安置点规模则比较大,比如我们在某镇镇郊看到的一个安置点。

一排排房屋,外墙一律凃成赭红色,非常亮眼。其间有横竖道路相通,还有绿化,很像城镇上的小区。远远看去,甚至像一处新开的娱乐餐饮点。直至走近了看某些宣传栏,才知道是安置区。

在街道上转一圈,老实说,感觉有点不太理解。绝大部分关门闭户,房子外墙有的已经脱落,空闲处长满荒草。冷冷清清,见不到人影,连猫狗都没见到。

小区临马路,马路那边是一条小溪,沿小溪路边,有个大姐正在挖红薯。地很窄,土很生,看得出是开垦不久的新地,还没有种熟。

大姐挖得很吃力,兀自嘀咕道,四方都下雨,就这地不下,一锄头下去冒火星。

我接过她的话头,婉转的说起这个小区,这时又过来一个大姐,她俩差不多年纪,都不到五十吧。

有两人,说话就谨慎了,大概意思就是他们离镇上近,可以打零工。问到咋都关着门,便说还早呢,没起床。其实已经七点多了,夏天的农人或者打工人,应该也开始忙碌了吧。

据说,他们除了在镇上打零工,高山上原来的资源主要是木材,镇上还有些人烧柴火,他们也整好了弄下来卖,没有成本,赚个工钱,总之能生活下去。

时间不早,我们得去坐班车,未能深聊,但这个特殊的小区让人印象深刻。

我们到好几个安置点的农户家看过,总的感觉还是很逼仄,毕竟农村不像城市居民,有很多初级农产品需要大的加工和收纳场所,有的需要长期储存。因此他们房里都显得比较凌乱,跟其他农户天差地别。

最难解决的还是生存资源问题,虽然家搬到日常生活方便些的地方了,但资源搬不动,除了打零工,山上的地还是得按季节上去播种收割。

当然,安置点还是多了一个临时居住地,有些山下的事要办,可以不必慌慌忙忙赶回山上去。在我朦胧的感觉中,安置点似乎也就是过渡的地方。

三、谁来守住土地?

上一篇文章讲的是几个农村中年人的励志故事,他们共同的特征是,时代大背景处于上升阶段,本人思想开放观念超前,意志坚定,勇于行动,勤奋努力,百折不挠。

但他们内心却潜藏着一个共同的巨大危机,那就是谁来接替他们的家业。

三个主人公的孩子都离开了农村,虽然有的还在上学,但根据我这几年到过的村庄,即便如老雾冲那样富裕且环境优美,紧邻大镇,离宜昌市,县城也仅60公里,医疗教育资源相对不错的村子,年轻人还是大多数留不住。

我们去年在村子里转悠时,就发现有些茶园基本荒废了,当时聊起时,因为房东家生意正忙,没有深究,心想这个小村村长年轻,会引起重视,并有相应解决办法。

今年去房东家,避暑人群已经散去,拉呱时间便从容了许多。

离房东最近的邻居是老两口,大姐虽然多年生病,但生性乐观勤劳,去年总见她早晚在茶园扯草,见到我们就乐呵呵说笑。大哥则整天在地里忙这忙那,从地里回来还会背一大捆喂猪的红薯藤。

今年问起来,房东说去年底两老相继生病住院后,再也没有办法下地了,上好的茶园一年内就荒草长到一人多高,茶树基本遮蔽掉了,真是可惜。

问村里有没有什么措施,可否流转给他人和外地人,答道:“现在茶叶卖起来也难,各人自家都顾不过来,哪还敢接手。外地人嘛,那要看政府了,有些已经荒了多年的,也没看到有什么办法。”

下午我们就到了老两口的茶园,看了真是心生悲凉,一年之间,仿如天壤,我的眼眶都湿了……

咋办呢,有天大哥坐在门外摘花生果,跟他聊起,也只有叹气。俩老如今只能种点蔬菜,维持日常。俩在城里工作的儿子虽然都有出息,每月给钱,但一应琐事都得自己应付。最舍不下的还是茶园,毕竟是俩老一辈的家业,看来是守不住了。

在房东家住时,还遇上从更高山上下来的俩老,开着车,抬一筐西红柿下来送房东。

今年初就听说去年高山西红柿大卖,收购价不问青红大小,一律3元一斤往上走,最高卖到5元。大户赚了几百万,小户也有几十万。

我问他们今年情况,说是稍差一点,但也在3元以上。说着,大姐也面露伤感,“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几年,太辛苦了,无论狂风暴雨都得下田,一天不摘就废了,拿命换。”

房东附和着,诉说采茶季的辛苦:“就十来天茶就老了,天麻亮下地,晚上开足马力加工,在厂房躺一两小时,站着都能睡着。”

是的,钱是挣着了,命呢?

还有,又是老问题,没有年轻人接手。

我心情忧郁,提醒说,你们都50多了,尽力而为。另外,一定要攒点钱,老了病了才踏实点。再说,山区农业还是大部分靠老天爷靠运气,今年赚不等于永远赚,要考虑长远点。

他们称是,说是都懂呢,知道哪个都靠不住呢。

吃过晚饭,雾越来越浓,能见度大概5米,东家留俩老过夜,他们坚持要走,说是地里耽误不得,说着车开进雾里。

我特别担心,在山里,越往山上雾越大,就跟房东嘀咕。房东安慰我说,他们习惯的路,闭着眼睛开也没问题。

但我还是一夜没睡好,直到第二天没有坏消息才放下心来。

那天看到网友黑麦写的江汉平原那些以粮食生产为主的农村,倒伏的稻子,脱了粒却泡在雨里的谷子,还有那一堆发芽的谷粒,心里真是无比煎熬。

我曾经也是种稻子玉米的农民啊,我知道那个痛……

老天不给你收割晾晒,我们该怎么办?那些该解决问题的人看见没有?难道都要农民独自承受?

我们现在是共同体,无论大小共同体,既然聚在一起,就得有聚集成共同体的收益,不然谁珍惜共同体?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我觉得,这几十年,确实给了农民自由经营的权利,免赋税,还有耕地山林补贴,扶贫工作,都是巨大的改变。

但是,最难的是整体社会保障,保险公司最不愿意投保的是农业,过去基本是政府给灾区拨款,基础设施投入等。现在,系统性的农业保障应该纳入议事日程了。

虽然现在农村有土地流转,资本可以投入,国家也有标准化农地改造建设,但我们看到的那些边边角角,也确属事实。

但愿一切都慢慢好起来,但愿能看到农村有可持续的可期待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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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青禾:一枚园地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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