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凿墙

女巫|《无辜宣言》——向雅克·德里达致敬·逝世二十一周年

Image
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1930-2004。图源网络)
女巫 | 诗

这篇文字,是对雅克·德里达的致意。

距他去世,已经二十一年。

德里达或许会说:我们的世界已然疲惫。

我们活在“考验之时”——一个世界的神判。

我们生活在一种“审判的经济”之中:

道德的、金融的、象征的。

“无辜”如今只存在于一个地方——法庭,

也就是审判的剧场。

它不过是一种判决的形式。

它是审判之后的产物。

那是我们当今唯一所知的“无辜”。

特朗普,以及其他所有的君王(我不必一一点名,他们众多)——

他们不只是政治人物:

他们是一个失序的**arkhè(原始权源)**的全球性症候,

是这个黑暗千年的疯王。

国王是疯的,诸王皆疯——

疯如“一”,疯如“始”,疯如“命令”。

权力成了一种起源的谵妄:

妄想自己是唯一的律源,

妄想以自身权威奠立世界。

这便是现代之王的疯狂。

从这疯狂中衍生出整整一个文明:

一个无宽恕的祭礼,一个无尺度的统治。

本雅明早已预感到:

“资本主义是一种纯粹的宗教;

它的祭礼永不间断,而这祭礼只带来罪咎,从不赎罪。”

无尽的神判,一片片阴郁的判词之暮色,

世界在自我审判的火焰中燃烧。

我甚至不敢靠近那祭祀的舞台,

在那里,一切“无辜”的牺牲——

在加沙与别处——

昼夜不停地上演。

但,在一切判决之前,还会有什么?

事实上,德里达几乎从未写过关于“无辜”的论述。

然而,他整个哲学的手势——

那对法律、罪责与宽恕的解构——

却始终擦肩于此。

对他而言,“无辜”不是一个概念,而是一个残余:

那抵抗话语秩序的部分,

那逃离审判场景的部分。

它并未失落——

它只是几乎从未被命名,除非在极少数的时刻。

在他文字的沉默中,

在罪与恩典之间那裂开的缝隙中,

潜伏着一种无名的无辜,

一种在律法之前的底质。

在他为雅克·特里林(Jacques Trilling)《弑母的书写》那篇几乎秘密的序言中,

德里达提到一个“天生无辜的怪物”。

这句孤独的话语,

显现出他未曾再命名的东西:

一种在罪之前的诞生,

一种原初的过度,

一种在审判之前的突现。

这种“无辜”不是道德的,而是本体的:

一种最初的光,先于律法与语言,

在那里,存在自我显现,而尚未被命名。

“无辜”在那个间隙中浮现——

在力量与脆弱互换其位的地方(《法律的力量》),

在律法尚未坠落的空间中。

在一个混沌系统中,

初始条件的微小变动——

比如一只巴西蝴蝶的振翅——

可引发德州的一场飓风。

因此,机械的混沌并非纯粹的无序:

它服从于极致的敏感,

一种看不见的共振法则。

而在精神的混沌中,

一个微小的善意之举、

一个不带算计的目光、

一句卸下防备的话语,

都可能改变现实的经纬。

正如洛伦兹在气象学中所观察的,

人心在灵性领域中也显现出同样的现象:

哪怕最微弱、几不可察的爱之震颤,

也会改变世界的内在气候。

一个单一的“无辜”行为,

就像一束微妙的能量波:

它不搅动空气,

而改变意识的场域,

在那儿,脆弱成为新力量的子宫。

于是,在精神秩序中,

无辜是神性的蝴蝶效应。

看似无力的事物颠覆世界的进程,

理性所鄙夷的微尘,

成为蜕变的种子。

蝴蝶效应在此成为恩典的法则:

那微小的善因,使宇宙归于寂静。

我们所经历的这场持续的神判(ordalie),

遂转化为一种“通过”:

不是通向判决,

而是通向纯粹的宽恕,

那“律之外的律”的空间——

“……或许正是看见‘无辜’出现的唯一条件。”

(——德里达为萨法·法提《神判》所作的序言)

这句话显现的,是一种超越罪责的诞生:

在审判之前,在语言与律法之前,

存在的涌现。

德里达称之为“天生的无辜怪物”:

一种不受审判的诞生。

在罪与恩典的两极之间,

“无辜”显现——

不是道德的德行,

而是残余:

当白昼退却、夜色尚未降临时,

仍闪烁的那一点。

那么,无辜是否是一种无支配的原初、

一种无王座的生成、

一种让权力回归脆弱的开端?

我所理解的“无辜”,

既非德行,也非宽恕:

它是书写的底质,

是生命在判决之前书写自身的原始之地。

它是一种原初的过度,

不是回返纯净,

而是对罪的超越——

既未逃避罪,也不被罪吞没。

它并不反对罪责,

而是先于罪责;

它并不否定审判,

而是揭露审判的脆弱。

它是我们体内仍能“思考”的部分——

即那尚未急于判断、仍在凝视的意识。

“无辜”于是成为另一种可能的原初:

一个没有支配的开始,

一种没有权力的生成。

德里达有时称之为“原-原初(archi-arkhè)”:

一种不再奠基的起源,

不是统治性的,而是好客的。

这一视野开启了一种灵性的政治:

在权力的疯狂之上,重生生命的诞生。

这并非“无辜哲学”,

而是一种对其沉默的考古学。

“无辜”在此既不是主题,也不是概念,

而是底质,是书写的介质,是最初的气息——

正是借此,言语得以重新开始,

文字得以修复,

世界得以再度言说:

“我仍然活着。”

它是思想的条件,

是救赎的维度。

而若世界已疲惫,

若诸王皆疯,

那么我们必须重新开启那个空间——

无辜的空间,

作为意义最初的款待。

【作者简介】女巫:旅居瑞典十六载,生活于诗歌的别处。

聆听良知,坦鸣心声。
我手写我心。
投稿邮箱:[email protected]
图片
往期精选 :
江棋生|在弱相互作用领域之外,宇称守恒定律就不成立
张从文|白沙座标上的阿帕奇
江棋生|宇称守恒与左右对称毫无关涉
江棋生|揭示宇称变换的真面目
青禾|谁来守住土地?
女巫|《Absens》(外三首)
江棋生|电磁相互作用的左右不对称
张从文|太浩湖上的美丽冒险
江棋生|子弹飞行过程中的左右不对称
代唯止|早安,世界(外三首)
邹坚峰|老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