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一）

代唯止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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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杯老白干儿下肚以后，整个世界逐渐真实了起来。

任弋曾不止一次地想，到底什么才是真实的世界。他所生活的地方，这个每天都发生着光怪陆离的事件的地方，真的存在吗？他这个人真的存在吗？他是谁？——没错，身份证上清清楚楚地写着他的姓名性别出生年月和住址，但那些信息是真实的吗？那上面的所有文字，数字，抑或字母，除了是个符号，跟他本人又有什么关系呢？甚至那张照片，在密密麻麻的网后面的，那张黯黑的面孔，五官看起来都跟他相去甚远。

 “欢迎光临！您几位？”

又来了几桌客人。周五晚上向来是餐馆生意的高峰期。男的女的，老人小孩，情侣同事，生意伙伴，所有人都在餐桌上有吃有喝，有说有笑。他们是真实的吗？至少目前是，任弋想。只有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他所看到的听到的摸到的闻到的吃到的才是真实的，其他皆是虚无。哪怕出了餐馆的门，在离他只有十几米远的街道上，哪怕那里也是熙熙攘攘，他都无法确定那是否真实地存在，除非他走出门去一探究竟。可是管它呢！外面毁灭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至少目前他不care。

任弋又呷了一口酒，吃了一块黄瓜；接着从红柳枝上撸下来一块儿羊肉，沾上椒盐，送进嘴里。高度白酒点燃他的口腔，然后沿着食道一路烧到他的胃。紧接着黄瓜像一瓢碧绿的池水泼下来，熄灭了刚才的辛辣。但最美的是又嫩又肥的羊肉，入口一嚼即化，油脂在口齿间弥漫，带着淡淡的奶香，仿佛吃的不是羊肉，而是一块软糯的乳酪。

任弋沉浸在感官的享受里。这冒着热气的食物，刺激的酒精饮料，周围的人聊天的热闹嘈杂，乃至某个角落里偷偷点燃的香烟所散发出来的烟草味儿，都让他感到踏实而安全，像婴儿时被妈妈抱在怀里。

又一口酒下肚。任弋在舒适的麻木中慢慢放松，甚至开始有点高兴了。“Carpediem”，活在当下，多好。去他妈的工作，去他妈的家庭，此刻只有我自己，活生生的自己，血淋淋的自己，颓荡放浪的自己，沉浸在感官的真实中……。

可是突然，他像被一颗子弹击中了，反思的鲜血汹涌而出。然而，然而，感官就一定是真实的吗？他清楚地记得大学期间曾看过的一部电影（名字他此刻想不起来了），在那里面，在人类被机器智能所奴役的时代，所有人都生活在机器设定好的虚拟世界中。有些人做着体面的工作，住着大房子，开着豪车，在高档西餐厅吃着五分熟的雪花牛排，喝着几万美元一瓶的高级红酒……可是，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机器在人脑里创造的幻觉！你的所见，所闻，所触，所尝，都只不过是预先编好的代码罢了。

我会不会也生活在这种被操纵的世界里？这里的服务员和其他食客会不会都是NPC，包括美酒美食，都只是电脑编码的产物？唉，在这种虚拟的美好中，人还会追求真实吗？追求真实还有意义吗？电影里就有一个觉醒者，虽然他冲破了机器的控制，来到了真实世界，但是他无法忍受现实的贫瘠，生活的乏味，以及与机器斗争的危险，最终却选择了出卖团队，和机器达成协议重回虚拟世界！啊，换做是我，我会不会也像这个叛徒一样，在残酷的现实和美好的虚构之间选择后者？

“噔～噔～噔～噔……”

一阵铃声打断了任弋的思绪。是他女儿沫沫打来的视频，问他英文单词dejavu怎么读。沫沫现在读五年级，是班里的优等生，学习很不错，尤其在语言方面很有天赋，语文和英语学得都很好。任弋给她找了一些课外的英语读物来培养她的阅读兴趣，她有时遇到不会的生词就会给爸爸打电话请教。

任弋给她讲完这个词的来龙去脉，刚想问问闺女最近的境况，没想到沫沫却说作业很多挂了电话。他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见到女儿了，因此能在视频里看到她也是倍感幸福。唯一可惜的是这幸福只维持了几十秒就戛然而止，女儿的音容笑貌就像水波，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晕开，然后归于平静。

任弋知道，他看到的只是女儿在另一个时空的投射。虽然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但是没见面时，他觉得他们仿佛身处两个互不相干的时空。只有在刚才视频时，他们的时空才有了交叉，成为彼此生命中短暂的过客；而在彼此的时空之外，他们真的存在吗？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活在彼此的记忆里，像遥远的星辰闪烁在生命的夜空。

而人的一生不就是这样和生命中的人与物不断地相遇、分离、再重逢，然后再分离？这些不断重复的场景在大脑里错综交复，有时候未来混淆了过去，正如女儿问他的那个词语的含义。哦，dejavu，dejavu，一切都似曾相识，一切又都陌生如你。就像此时此刻，他坐在一个新疆风味的小馆儿里，吃着烤肉，喝着烈酒，想着漫不着边的事情，此情此景，跟他十几年前刚来到沧海市的时候又有什么分别？

人生看似漫长，中间要经历无数的跌宕起伏，可实际上对绝大多数像他一样的屁民来说，人生只不过是为数不多的枯燥事件的无数次重复，薄如蝉翼。除去为了谋生迫不得已地重复无聊的工作，人生留给我们用来生活的时间还有多少？而在这少得可怜的时光里，大部分又都消耗在吃饭睡觉这些单调乏味的事情上，真正做的有意义的事情寥寥无几。就像现在，似曾相识的环境，似曾相识的人群，似曾相识的饭菜，一切不过是又一个轮回。

想到这儿，任弋又扫了一眼周围跟他一样的苦逼的人群，心里升起一股悲凉。好好享受这一刻吧，明天醒来，等待你们的又会是一样百无聊赖的一天。

他依次把目光框在每一个人身上，似乎想要为他们按下这生动时刻的快照，可是恍惚间，这些人在他眼中只剩下了轮廓，面孔也渐渐模糊了起来。任弋知道自己差不多了，在他们的欢声笑语中，他摇晃着站起身，走到前台。戴着头巾浓眉大眼的女服务员看见他走来，放下了玩弄的手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然后甜美的声音响起：

“您好先生，您一共消费了64元。”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