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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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那是在邻居家房角的一块大青石上,我的人生完成了蜕变。
那是一块L形的大石头,青蓝色,里面有着云白色的波浪形纹理,静止的态势下蕴藏着大海般深沉的力量。它被放置在邻居家房子的东北角,目的是为了防止牲口车拐弯的时候蹭到墙。它是倒着放的,表面很平,坐三个小孩儿没问题,大人也能坐两个,因此成了孩子们聚集玩耍的好去处。
我们经常几个孩子一放学就跑到那儿,玩捉迷藏啊,红灯绿灯停啊什么的。夏天的晚上就更热闹了,吃完晚饭乘凉的时候,附近的大人们也会摇着蒲扇溜达到这里;人多的时候就各自搬着自家的小马扎儿,围坐在一起聊聊收成或者那些道听途说的野史。
邻居家的孩子叫四辈儿,比我小一岁,我们是经常一起玩儿的好伙伴,摔泥巴,拍元宝,钓鱼,弹玻璃球儿,有时候几乎形影不离。我爱去四辈儿家找他玩儿,除了我们俩要好以外,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四辈儿他爷爷,张老头儿。
这老头儿看上去不苟言笑,圆圆的胖脸,大鼻头儿,两只眼睛睁得倍儿大,嘴巴却小巧地闭在一起。他是邻里间最喜欢逗孩子们的,也喜欢给孩子们起外号。长得胖嘟嘟的他给起名“土豆”,脑袋大身子小的被叫作“蛤蟆尅子”,而我当时黑瘦黑瘦的,所以我就叫“泥鳅”了。而我们也不善罢甘休,因为老头儿大大的眼睛和总是红润透光的脸,我们就管他喊“胖头鱼”。
有时我去找四辈儿,他看见我了,就故意提高嗓门儿道:
“哎,四辈儿,钓了一条泥鳅上来?不错啊,不错。”
我就故意恶狠狠地瞪着他,想办法找补回来。看到他刚吃完红薯蒸饭,于是就轻蔑地说:
“呦,张爷爷,您就吃这个啊?比我可差远了!”
他被勾起来了,就问:“嗬,你吃的嘛饭?”
我摸着肚皮,嘴一撇,说:“哼,比你强多了,红烧胖头鱼!”
他一听,顿一下,然后就咧开嘴指着我说:“嘿嘿,你小子!”
有一天傍晚,我刚喝完麦子米稀饭,“土豆”就风风火火地跑进门,冲着我喊:“任……任弋,快跟我走吧,张……张老头儿……在大石头上给我们讲故事啦!”
我一听,来了兴致,把嘴一抹,跟他跑了出去。我家离四辈儿家只隔了两座房子,出了大门口就看到大石头上围坐了一群人,而张老头儿的大秃头在正中间。凑近了一看,好家伙,附近的孩子们都凑齐了:“蛤蟆尅子”,“麻杆儿”,“崩豆儿”,“唆了蜜”,都到了——当然还有四辈儿。
“爷爷,人都到齐了,开始吧!”四辈儿有点等不及了,同时朝我们眨了下眼。
“好嘞,”张老头儿清了清嗓子,“今天给你们讲一个鬼故事。”
我们一听,都来了精神,耳朵都竖了起来。
“你们知道吧,咱们村西边两里外有一个地方,叫狼洼?”
我们纷纷点头。狼洼我们再熟悉不过了,那里是一条又宽又深的河沟,以前有水的,后来干涸了。我们放假的时候经常跑到那去玩儿,比赛看谁捡的小贝壳多,幸运的时候甚至能捡到巴掌大的蚌壳呢。
“那里有一条又大又深的沟,里面一到夏天长满各种野草。可是在很久以前,那里可是一片高地呀。有一个高达一丈多的土坡,是我们小时候经常去玩儿的地方。那地方据老人们说曾经埋过一个大官儿,家里世世代代香火旺盛,可惜到他这一辈儿完了,绝户了。我们小时候那里还曾经竖着一块又大又高的石碑,上面写着这个人的生平和事迹,不过六几年在运动中被砸碎了。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到晚上,就能看到在那土坡附近有一亮一灭的闪闪发光的东西,就在那个方向,你们能看到吗?”
我们都站起来,顺着他的手指望向西边的天际处。暮色已深,好像的确能在黯黑的地平线上看到微小的一闪一闪的光。
“看到了,看到了!”大家异口同声地回答。
“可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
我们都摇了摇头。
“是狐狸们在炼丹!一吞一吐的。”
我们都张大了嘴。
“所以晚上我们是不敢去那玩儿的,只在白天去。有一天,有一个调皮的孩子自己一个人跑到土坡上玩儿,太阳快下山了,但他还懒得回家。这时,他突然发现土坡的背面长了好多又大又圆的白蘑菇,可把他高兴坏了。他心想,我要是把这些蘑菇都采回去可以美美地吃几顿了。于是他就开始采蘑菇。一朵,两朵,三朵,四朵……”张老头儿一边数着,一边用手在我们每个人面前做着拔起的动作,仿佛我们就是又大又圆的蘑菇。
“他手里都要拿不了了,但是他决定再采最后一朵。可是这第五朵很结实,他一只手竟然拔不动!于是他放下其他的蘑菇,双手用力一起拔,突然,只听‘噗’的一声,冒起一股白烟……”说到这儿,张老头儿深吸一口旱烟,吐在我们的脸上。
我们在烟雾中咳嗽着,追问:“然后呢?”
“然后那个孩子不见了!消失了!从此以后,谁也没有再见过他。”
我们都愣在了那里,呆呆的,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还没等我们缓过神来,我们突然发现张老头儿的脸上也涌现了莫名的恐惧。他睁大双眼,叫道:“啊,四辈儿哪去了?刚才他还在这儿呢!你们谁看见了?”
我们回头一看,原来夹在我们中间的四辈儿果然不见了!
“主啊,难道是我泄露了天机,你要惩罚我?我的孙儿呀!”
张老头儿快哭出来了。他哀求似地跟我们说,你们赶紧去帮我找找四辈儿吧,要是他不见了我可怎么活啊?你们分头去,每个角落都别放过!我们几个孩子听了,更惊恐了,想要帮忙却发现身子仿佛都被钉在那儿动不了,直到张老头儿用手推我们,我们才缓过神来,于是立刻分头行动,有负责村西头的,有负责南头的,有负责东头的,还有负责北头的。
我们一边跑一边大声喊着四辈儿的名字,整个村子都回荡着“四辈儿,四辈儿”的呼喊声。不明所以的人们纷纷从家里走出来,看着我们几个半大小子来回奔走疾呼。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天已黑透,连四辈儿的影子都没找到,气喘吁吁的我们只能停下来,去四辈儿家告诉张老头儿这个不幸的消息。
我们垂头丧气地进门,正要开口说话,却一眼瞥见四辈儿正和一家人热火朝天地吃饭呢!我们愣在原地,而四辈儿和张老头儿已经开始哈哈大笑了,尤其是张老头儿,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他的老腰闪了。
那是我见过的张老头儿笑得最开心的一次——没想到也是最后一次。
那年九月,秋收刚完,一个晴朗的下午,我一个人坐在那块大青石上,望着天空发呆。天空湛蓝而遥远,像一个虚幻的梦;白云零零散散地漂着,被风推着缓缓地走,不断变换着形状。
这时,一阵凉风从北面吹来,穿我而过,我不由地打了个寒颤。突然,一个巨大的真相,一个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的问题,击中了我——有一天我也会死。
一想到未来某日我也会离开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我这个人,我全身僵硬,麻木,心仿佛要从胸口跳出来,有种不可名状的东西紧紧地扼住我的咽喉,让我难以呼吸。
我以前一直以为我将永远这样天真灿烂下去,永远阳光无限;可是现在不同了,我知道了有一天我也会死去,有可能像张老头儿一样,前一天还一切正常,后一天就突然倒下,变凉,然后被埋进阴暗潮湿的墓穴。这无异于突然发现你的身体里有一颗定时炸弹,你无法取出也无法摆脱,它什么时候爆炸,是早是晚,你根本无从知道,但你唯一确定的是它早晚都会爆炸,谁也逃不掉!
那一刻我可能还没意识到,我的人生再不相同了。那一年我十三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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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