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四)
代唯止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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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六点钟闹钟准时响起。任弋习惯性地摁一下手机电源键,让闹钟暂时闭嘴,然后五分钟之后再提醒他。这五分钟是他每天最挣扎也是最幸福的五分钟。挣扎是因为他要艰难地说服自己起床,任何人把自己从温暖的被窝儿里拽起来都不是一件易事;幸福是因为刚睡醒,那种舒服的无力感贯穿全身,他感觉自己完全没有重量,像一朵飘飘然的云浮在床上。
青白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卧室的墙上形成一条光斑,仿佛一道神谕揭示着他未来的命运——惨淡如雪。
五分钟上完厕所,任弋打开水龙头,匆匆地用凉水洗一把脸,把最后的一点睡意抹去。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面的自己胡子拉碴,嘴角、下巴和脸颊上的胡须几乎快要连在了一起,对他暗黄粗糙的脸形成了合围之势。而且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鬓角和胡子里渐渐长出了白发,并且越来越多,让他看上去又比实际老了几岁。
因为酒精的作用,他昨天的睡眠还好,眼睛里并没有多少血丝,但疲惫感还在。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一饮而尽,驱散体内残余的最后一丝酒气,又把高达一升含量的保温杯灌满,然后开始穿衣服鞋子。大概一分钟之后,他拿起车钥匙,拎上杯子,转身锁上门,大踏步地朝楼下走去。
十月底的早晨六点多,天已经清亮,但太阳还没出来。这时候的羊汤馆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任弋是这家店每天最早的食客之一,他每次出车之前必先饱尝一大碗,今天也毫不例外。
“来了?”老板微笑着招呼。
“来了。”任弋应和着。
“还是老样子?”
“嗯。”
任弋找一张没人的桌子坐下,随手拿起两张纸巾抹了抹桌边。屋里热气蒸腾,鲜香的羊汤的味道让人垂涎。这是沧海市最具特色的一道饭,全称羊肠汤,主要原料就是新鲜的羊肠子和下水等部位。食材会提前煮熟,然后分类摆放,有肥肠,苦肠,花肠,血肠,捆肠,还有一些更重口的羊鞭羊蛋等。
每天清晨老板都会用新鲜的羊棒骨煮一大锅汤,里面加香料,文火慢炖,直到汤色乳白。食客来了,可以自选等级,一碗羊肠汤10到50元不等,选好之后,老板会熟练地把食材切成碎段,用笊篱浸到汤里加热一下,然后再浇上一大碗汤,齐活。
任弋一般就点一份10元的,而且他口味比较挑剔,他不吃血肠,更不吃羊蛋羊鞭这些骚气的玩意儿,所以时间长了,老板知道他的喜好,照常给他做就是了。
羊肠汤很快就端了上来。任弋先低头吸溜了一口原汤,那种沁脾的鲜美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然后他按照自己口味,加了点胡椒粉、蒜汁、韭菜花和辣椒油,最后又点缀了一小撮香菜,至此,一份完美的营养大餐出炉。
任弋自取了两个烧饼和爽口咸菜,大口地吃了起来,肉吃完了,又添了一勺汤(汤是免费添的),直到最后吃得脑门冒汗,浑身酣畅淋漓。一碗羊肠汤,两个烧饼,一共12元,就可以让任弋吃饱,补充足够的热量,让他能够坚持到下午三点,还有什么比这更便捷更实惠的呢?
六点四十五分,任弋准时启动车辆。发动机不情愿地发出嗡的一声低吼,仿佛知道自己又一天的劳累即将开始,心跳也随即升到了一千二百转。
“坚持住,老伙计,我现在只能依靠你了。”任弋对着车说。他一边等着发动机的心率降下来,一边打开手机上的平台应用,刷脸,登录,迅速点击完平台推送的学习内容,然后点击“出车”,随着“叮”的一声清脆,今天的第一单到来,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
任弋的座驾是一辆棕色的福特牌小轿车,车子是他结婚后买的,为的是迎接女儿的盛大到来。没想到为他们一家遮风挡雨没几年,它却从出行工具升级成了他的谋生手段。
任弋平时对它极为爱惜,遇到加油有免费洗车的地方必然给它洗一次澡;后备箱里也随时放着水和抹布,低峰没单的时候就随手擦一擦,因此虽然车龄有几年了,但看上去漆面油亮,还跟刚买来时差不多。
当然,在其他人看来,有人开福特跑网约车实在是有点另类:谁不知道美系车抗造是抗造,但也真是油老虎啊。基本上每天任弋都会遇到好奇的客人,一上车就跟他调侃道:
“我操,哥们儿,你是学雷锋啊。开福特车拉活儿,除去油钱你还能剩多少?”
这时候任弋一般都轻轻一笑:“还好吧,现在的福特车没有过去那么费油了……”如果乘客还不相信,他就会接着跟对方科普一下:这车发动机才1.5的排量,平均下来也就七个半油。虽然也不算很低,但福特车的安全和操控也是别的车比不了的。
如果对方是个懂车的,一般就会附和道:“嗯,这倒是。这车给人的感觉特别稳。”这时候,任弋就会特别满足,作为全沧海市可能唯一的一辆福特网约车,他觉得自己就是一道最靓丽的风景线。
早上七点到九点是出车的高峰期,经常是一单接一单,甚至在这一单还没有到达目的地,系统就已经提前为司机接好了下一单。不过早高峰的订单一般都是市内上班短途的,因此金额都不高。
今天早上任弋运气不错,一连送了七位客人,但一瞥总收入,才59元。中控屏上的时间这时已经显示09:01,而来订单的铃声也仿佛戛然而止。任弋看了一眼订单热度图,发现几个城区的热度都降下来了,于是把车停在路边,熄火休息。他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烟,默默地抽了起来。
两个小时,59元,时薪不到30。这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价值。任弋早已习惯这种收入水平,但习惯不代表心甘。他感觉自己总是无法逃脱被掌控的命运。以前在学校时是体制的钳制,领导的拿捏;现在作为一名灵活就业人员,是平台的剥削和大数据的精准操纵。
他曾无数次地算过,无论一天他能接多少单,无论长单或短单,一天下来他的平均时薪都被精准地控制在三十以内。在沧海这个三线城市,在起步价只有不到六元的网约车行业,这就是大数据计算的结果。要想赚更多钱,你就得拼命地拉长出车时间,选择接更多单价极低的特惠订单,这样才能维持一个温饱的收入。
“嘟嘟——”任弋的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弹出来一条语音消息,显示来自“老龟”。他打开一听,是一个浑厚的沙沙的男中音,里面仿佛卡着一口百年老痰:
“没单了,过来抽烟!”
“老龟”其实姓归,是任弋刚开始跑网约车时认识的一个车友。他刚入行时没什么技巧和经验,经常空跑和超时,幸好偶然的机遇认识了老归。老归看他人挺实在,就好心给他传授了一些经验,并把他拉到了一个车友群。
老归比任弋大几岁,人长得黑壮,寸头,大眼睛厚嘴唇,说话总是带着一股冲劲儿,但其实心眼儿不坏,是个热心肠。他应该算是群里最能跑的师傅之一了。每天晚上十一点,群里会评出当天出车收入最高的前十名,并给予一定的小奖励,老归总是能名列前茅,有时候甚至能跑四五百块钱。
任弋很羡慕他,但也明确知道自己做不到像他一样。老归出车时间长,基本每天都六点半出车,晚上十点才收车;而任弋每天跑到晚高峰结束,也就是七点半左右就收车回家了。老归这么拼也是无奈,家里三个孩子两个老人还有一个病秧子老婆,都指着他一个人呢。
任弋到达人民广场的时候,老归已经双手插兜靠在车门上等他了。这个地方属于市中心位置,是他俩经常的碰头点,因为这里有十几个免费的停车位,停时间长了也不用担心被贴条儿。
任弋刚下车,老归就扔过来一支烟,任弋也随即把自己的烟扔一根过去。这是二人的见面仪式,相当于隔空握手了。
“兄弟,今儿个战况怎么样?”
“不怎么样,”任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你呢?”
“我还凑合。早高峰收入一~百~元!”老归咧着大嘴说。
任弋听了,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抿着嘴,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你不信?操,真的!一个美女看我服务态度好,直接打赏了五十块!”
两个人都哈哈地笑起来。长时间开车是很辛苦和枯燥的一件事,听老归说些漫无边际的垃圾话能很快地卸掉一身的疲惫。
“说真的,刚才拉的一个美女倍儿漂亮,身材,脸蛋儿,绝了,超有气质。”老归一边说一边咂摸着嘴唇,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比嫂子还漂亮?”
老归瞥了他一眼:“比你嫂子年轻时候嘛……还差点,不过也差不了太多。”
哈哈哈……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哎,今儿下午三点多有时间休息吗,有的话还来这儿,你嫂子今天给我带了好几个菜团子,我一人吃不完,分给你点儿。”
三点左右是下午低峰期,一般他们都在这时候午休一下,顺便垫吧点吃的,因为午高峰期间他们是没时间吃饭的。
“这个……到时候看吧……”任弋有点推让。
老归看他的酸腐样子,在他背上拍了一掌:“操,还跟我客气啊?来吧来吧!我等你……”
正在这时,老归的手机响起“叮”的一声:“为您接到普通型实时单……”老归立刻踩灭烟头,撂下一句“一定来啊!”,随即转身上车,去接他的新客人去了。
老归走了,任弋也准备上车,碰巧他的手机这时也响了起来,可惜不是“叮”的一声,而是来了一条信息。他打开手机,是一个叫程娇的名字发来的一行文字,像一把匕首插入眼睛:
“你女儿的抚养费,你想拖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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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