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凿墙

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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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唯止 | 文

6

你是不是已经好久没睡过时间这么长、这么舒服的觉了?

年龄的发条越上越紧,留给你放松休息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六十岁以后,你每天的睡眠只剩下了四五个小时,不管你躺下得多晚,第二天清晨五点左右你必然睁开了眼睛。你曾自我安慰地想,这是造物主合理的安排:当一个人剩下的生命不多了,自然要把更多的时间留给清醒,让他赶紧去做还没有完成的事。但现在不同了,生物钟仿佛进行了重置,傍晚的火烧云也可以化作早晨的朝霞。

八小时的睡眠后,你毫不费力地醒来,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户,在白墙上铺成一个巨大的平行四边形。你打个哈欠,伸出双臂,再慢慢地举过头顶。你观察着自己的一系列动作,仿佛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孩子发现了自己的一个新功能。你觉得很难想象,两个月之前你还是躺在病床上的一摊肉泥,一摊连意识都没有的肉泥。

你缓慢地下床,手扶床沿站起来,让腿部肌肉逐渐适应你的体重。你迈开左腿,接着膝关节带动小腿抬起左脚,然后稳稳地落下。这看起来有点像慢动作回放的走路姿势让你显得有点滑稽,但走出第一步,后面的步伐就轻松简单了许多。

经过一个月的康复锻炼,你已经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只是你对双腿的控制还不够娴熟,仿佛这不是你自己的腿,而是移植别人的一双新腿。

你来到厕所,刷牙,洗脸,刮胡子;镜子里的你和出事前没有什么区别,花白的头发,满脸刀刻的皱纹,一双眼睛蕴满沧桑和悲凉。唯一的不同是你的后脑上多了一道长长的伤疤,像某人在上面打了一个大大的对勾。

这是个美好的三月的一天。早晚虽然仍有些寒意,但春天已经站稳脚跟。阳光不再像冬天那样孱弱,而是让你身上有了温暖甚至有了些许热的感觉。柳树吐出了嫩绿的芽,榆树的枝条开始缀满黄绿色的榆钱儿,就连你的院子里,在去年生长瓜果蔬菜的菜畦中,一些小草都露出了尖尖的头。

吃完早饭,你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的中间位置,开始晒太阳。这是康复训练的内容之一,能促进你体内生成维生素D,帮助你更好地吸收钙质。你的目光越过院墙、树木和琴弦般的线缆,望向远处依旧蔚蓝而虚无的天空。

现在你已经知道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也知道了我的存在。你庆幸自己还活着,而且还能像正常人一样活动自如;但你也充满了担忧,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和头脑会发生哪些变化。接入芯片后你还是原来的你吗?如果是,可你的身体里明明多了操控你肢体的外来物;如果不是,那你又是谁?你会不会变成像Frankenstein一样的科学怪物?

你似乎还记得医院里方医生对你说过的话,说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然而,究竟是“惊喜”还是“惊吓”,谁又能说得清楚?但有一点你感觉是确定的,那就是你现在已经是一个残疾人了,即使外表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但你的身体里接入了一个无机体,你再也不是一个纯粹的鲜活的碳人了。

何况还有高昂的医疗费用。你活到六十多岁,好不容易还清了房贷,成为没有负债的人,却不料一场事故又让你重返贫困。虽然你住院治疗的大部分费用由肇事方——钛崙智能出行——负责,但是人脑芯片的费用是只能自付的。几十万的支出成为新的负担,压在了女儿沫沫的肩上。想到这儿,你感到更加内疚和难过。你觉得自己没给沫沫的工作和生活帮上什么忙,现在反而成了她的累赘。

唉,这就是命啊,你叹了一口气。你正如此感叹的时候,脑袋突然一阵眩晕,然后恶心感随之而来。

“该吃药了……”我发出提醒。

你不明白大脑里怎么就闪现了这样一个想法,像一杯水里不知从哪突然冒出了一个气泡,然后又迅速消失。

你一看手机,九点钟,的确到了吃药的时间。自从你出院后,为了减少身体对芯片的排异反应,促进脑机融合,减少副作用,你每天早晚都得吃一片药。这是一粒粉红色的菱形制剂,个头不大,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你每次吃总觉得这药有一种难以名状的金属味儿。

当这个药片从你嗓子里咕噔一下滚落下去的时候,你听见大门口外正好响起了汽车锁车的声音。很快,长发飘飘的沫沫左手提着一袋水果右手提着一个小箱子就进了院子。

“爸,这几天感觉怎么样?”沫沫进门便问。

“还好。活动越来越自如了。”

“那就好,那就好。医生说后台显示你的指标一切正常,用不了多久你就可以比以前还利索了。”

你听后只苦笑了一下。

“闺女,我……对不起你。我没有能力减轻你的压力,反而成了你的负担。你要是不这样救我……”

“爸,你怎么又来了。你觉得我有的选择吗?你昏迷了一个月,植物人一样,只有这种方法能救你,虽然代价很大,但至少你活过来了呀!再说,这笔钱不是可以分期吗?而且,等你好了,你也可以帮我分担压力啊?”

“我?我现在已经是个废人了,能干什么?”

“废人?怎么可能?你慢慢会发现,你能做很多其他人做不到的事,也能从事其他人做不了的工作。你啊,用处大着呢!”沫沫冲你眨眨眼。

你以为女儿在跟你开玩笑,没有当回事。但她说的是对的,你会慢慢发现你的后天优势和与众不同的。

“哎呀,我差点忘了,我还给你带了一个小礼物呢!”沫沫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儿,随即从外屋把那个箱子拿了进来。你这时才看清这像是一个装宠物的笼子。沫沫把笼子门向上拉起,说了一声“出来吧!”,只听喵的一声,从里面走出来一个毛茸茸的小家伙。

“啊,你买了一只猫?”你两眼放光,惊喜溢于言表。

这是一只全身橘色的小猫,身上有一圈圈深棕色的虎斑一样的花纹,也叫黄花狸。这小猫一点都不认生,看见你不仅没有躲,还主动凑过来,用鼻子这闻闻,那嗅嗅的。

“给我的?谢谢闺女,这猫太可爱了!”

“当然啦,给你做伴儿的;对了,它还没名字呢,回头你给取一个吧。好了,我还得上班,先回去了。”

你的注意力现在全在这只猫身上,竟然忘了跟女儿说再见。你目送她离开,然后伸出手去逗猫,小猫很快便跑过来,开始温柔地舔你的手指,这种舒服的麻剌剌的感觉让你浑身酥软。与此同时,你的前额叶皮层开始活跃起来,调动了你关于猫的记忆。

十四岁那年,你上初一,有一天中午放学回家,惊喜地发现家里竟然多了一只猫!这是一只母的三花猫,身上有黑白黄三种颜色,搭配起来甚是好看。你惊喜是因为你知道妈妈不喜欢小动物,嫌它们弄得到处都是毛,难收拾。她之所以妥协是因为家里的耗子闹得实在太厉害了,每天晚上睡觉你们都要听着它们在天花板上来回地撒欢儿,让你们难以休息。这都还能忍,敲敲墙它们也能消停一会儿,关键是有一天你妈妈居然发现它们咬破了藏在墙缝里的辛苦攒下的几百元钱!这实在是不能忍的!

耗子药是一开始想到的对策,也药死了一些小老鼠,但你们很快发现那些大老鼠从来不上当。没办法,你爸爸只能从姑姑家里搬来了救兵。当然“救兵”也很快就发挥了作用。

花花——你们给她取的名字——虽然来的时候只是一只小奶猫,只有两个月大,但出于血脉压制的原因,她的叫声就已经让耗子们晚上老实了不少;更让你们没想到的是,十几天后她居然抓到了一只中等体型的耗子!从那以后,花花开始了收割模式,隔三差五就会抓一两只,老鼠们估计都胆战心惊,再也不敢在你们家兴风作浪了。

花花成了你们家的功臣,自然让你们喜爱有加。你主动承担起了喂养她的任务。当然,那时的农村是没有猫粮的,你给花花喂的只是一口口的蘸了菜汤的馒头,唯一的改善生活可能就是你们偶尔吃鱼的时候,她能跟着吃到新鲜的鱼鳃和内脏。猫砂更不用说,你只能用一个破旧的脸盆从远处弄来一盆盆又干又细的沙土。

但即使这样,你们相处得也很快乐。每天放学回家,你的第一件事就是扔下书包,去找花花;如果不在家,你会去附近呼唤,找她回来。花花也很有灵性,每次你喊不到一分钟,她就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然后跑在你前面回家了。对你来说,一天最幸福的时光是在晚上,尤其是冬天的夜里。每次花花夜晚外出回来后,都会在窗台上叫,你赶紧下炕给她开门,然后她就会直接钻进你的被窝。你爸爸看到经常会说:

“这小东西精得很,知道哪里最暖和。”

在被窝里,花花卧在你的身边,你搂着她,不停地抚摸着她油亮柔顺的毛发。很快她就会打起呼噜来,像一台启动的微型发动机,然后你枕着呼噜声入眠。

多半年以后,花花已经长成大猫了,越来越漂亮,而且肚子也渐渐变大。你爸爸告诉你那是她怀孕了,她很快就会有自己的孩子了。你高兴得不得了:啊,太好了,很快就又有几只可爱的小猫了!然而你没想到的是,悲剧也在此时拉开了帷幕。

由于怀孕,花花需要补充更多的营养,因此她晚上外出觅食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甚至整晚都不回家。那天早上,你刚起床,突然发现刚回来的花花体态有些反常,她低着头,在外屋来回地游走,但步履却有些蹒跚。有的时候她向下伸长脖子,张开嘴,肚子一瘪一鼓的,好像要呕吐的样子。你赶紧问爸爸:

“爸,你看花花怎么啦?她是不是病了?”

你爸爸过来看了看,眉头紧锁,面容忧愁,他咂了下嘴,低沉地说:

“不会是吃了死老鼠了吧?”

那时候为了灭鼠,很多人家都会买耗子药放在家里老鼠们经常出没的地方,有毒死的老鼠就随便扔到粪堆或垃圾坑里。而一些饥饿的猫就会因为吃了被药死的老鼠毒发身亡。结果就是耗子们没有杀死多少,猫却反而越来越少了。你一听爸爸这么说,内心的恐惧像一张网把你紧紧罩住,眼泪很快就流了下来。

“那怎么办啊,爸爸?快救救她吧!”

可是能怎么办呢?当时农村哪有宠物医院?一旦猫吃了死耗子,结局就已注定。

花花精神越来越不振,快支撑不住身体了。她越来越猛烈地干咳,似乎想把吃进去的东西吣出来。终于,在连续咳了几分钟后,一条黑乎乎圆滚滚的带着老鼠皮毛的东西被她吐了出来。你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毒物吐出来了花花应该没事了吧?可她还是体力不支躺倒了,快速地喘着粗气。

“有一个土方法,我们只能试一下了。”你爸爸叹口气说,“老人们说猫有九条命,不那么容易死的。猫病了就把它放在水缸下,有时候它自己能缓过来。”

那天上学你是依依不舍地哭着去的。你在心里说了无数遍祈祷的话,希望等你回去花花又像以前那样活蹦乱跳地出现在你的面前。可当你中午放学跑回家,一切希望都破碎了。花花一动不动地躺在水缸下面,等你抚摸她,她的尸体都已经凉了。

你再也忍不住悲痛,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打湿了脚下的地面。就因为该死的老鼠药,害死了你最心爱的花花!而且是一尸好几命啊!你此刻是如此恨那个买了老鼠药的邻居,恨那个发明了老鼠药的人,甚至恨你自己:如果昨晚我不让花花出去,她就不会这么惨死了!可更让你难过的,是你妈妈对你说的残酷无情的话:

“不就是一只猫吗?死就死了吧,看你哭成这样儿。以后我和你爸死了你也不见得哭得这么伤心!”

你和爸爸最终把花花埋在了院墙南的池塘边。后来的一段时间,你每次经过那儿都会停留一小下,想想之前花花活泼可爱的样子,算是对她的一种纪念。

你的视线从院墙南收回来,停在眼前你抚摸的这只新猫咪上。它像花花一样地打呼噜,一样地乖巧。几十年了,可花花的死仿佛就发生在昨天一般。

哦,小猫咪,希望你的命运比花花好,希望我能陪你一直到你寿终正寝。哦对了,该叫你什么呢?你这浑身爆发着生命力的火焰,让我晚年虚无的岁月都明亮温暖了许多。要不就叫你“加缪”吧,我最喜欢的作家的名字。

“以后你就叫‘加缪’了,怎么样?”

“加缪”轻轻地喵了一声,仿佛同意了你的建议。以后就是咱们爷儿俩一起度日了,你想,放心吧,我会好好照料你的。可是突然你想起来,沫沫好像没有买猫粮和猫砂啊!你赶紧拨通了语音,叫女儿下班马上送过来。可女儿听后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不是,老爸,你也太out了吧?你没看过电视广告吗?这只猫它既不需要吃饭也不需要排泄,你只要到时给它充电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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