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七)
代唯止 | 文
7
雪后。天地一片煞白。举目荒凉,只有一棵棵光秃秃的冻僵的树,看不见一个人。雪地里只有我自己的脚印。我这是要去向哪里?
树上突然掉下来一个什么东西,砸中了我的肩膀。我转头,发现是一只麻雀,瑟缩地站在我的肩头,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我。它的喙在奋力地一张一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它似乎在向我传递什么讯息?可我根本听不见;即使能听见,我也不可能听懂。
我挥手让它赶紧飞走,它扑腾了几下翅膀,身子却没有动。我这才注意到它的翅膀少了一半,只剩下了两截翅根,像人类被截去的残肢,整齐的创口露着惨白的骨头和涌出的鲜血……
“砰砰!”
我正在纳闷这麻雀的翅膀是怎么回事,耳旁却响起了震耳的枪声。我一个寒战睁开了眼,发现自己还躺在车里。“砰砰!”又是两声,这次距离更近了,我猛地扭头,才发现原来不是枪声,而是一个老大爷在敲我的车窗。唉,原来是虚惊一场。但刚才的梦境如此真实,我整个人都深陷其中。而且我也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做这种怪梦了,每次醒来我都一脸疑惑: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把车窗降下来一半,敲窗的老头儿探着脸说:
“小伙子,受累挪挪车吧!你挡着我们干活儿了。”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下午四点钟了。我三点左右把车停在路边,放倒座椅想眯一会儿,没想到这一觉都快一个小时过去了。我赶紧启动车辆,向前挪了几十米,看向后视镜,发现一群大叔大爷拿着铁锹、瓦刀等工具,正围着一棵树上上下下地忙活着,旁边还堆着沙子、洋灰、瓷砖等材料。我下车,点上一支烟,朝他们走去。
“大伯,你们这是干嘛呢?”我冲一个正在用铁锨锄灰的老头儿问道。
这老头儿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并没有回答。旁边一个正拿着瓦刀砌砖的年轻点的工人却笑着说:
“咳,我们这叫‘狗长犄角羊上树,蛤蟆长毛儿另一路’!你没见过吧?嘿,往后看!”
我顺着他努嘴的方向,向后看去。便道两边是一棵棵掉光叶子的树,和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每棵树离地一米五以下的部分都被围了起来,四个外立面还镶上了精美的瓷砖。
WTF?我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他娘的是什么鬼?我们都富裕得要给树盖房子啦?我之前只听说过某地冬天给树穿毛衣的,已经觉得不可思议了,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他们。如果杜甫再世,他看到此情此景肯定会被感动到哭,并感慨:“已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树木俱欢颜!”
“我操,看来沧海市还是有钱啊,果然是不负盛世,呵呵呵!”我自顾自地调侃道。
“有个蛋的钱!”刚才沉默的大伯说话了,“有钱的话把我们上个月工资结了不好吗?”
“大伯,你们这活儿一天也不少挣吧?二百?”
“想得美!也就混口饭吃,人家领导拿大头儿,然后层层分包,到我们这儿也就剩点渣儿了!”
旁边的几个工人听了跟着一起苦笑。其中一个黑黑的大哥说,就这还差点挤破头呢。现在干啥都不景气,多少人在桥头市场等一天也找不到活儿干,没活儿干就只能啃个凉馒头度日!唉,说好的国家越来越强大,怎么我们老百姓的生活还是这么难呢?
另一个头发花白的工人看了看我,羡慕地说:“还是你们坐办公室的好啊,比我们强多了!哎,老弟,你是干嘛的?”
“我?和你们差不多。我开滴滴的。”
我最讨厌晚高峰了。早高峰的时候,人们出发得有早有晚,车辆仿佛也是依次有序开出的,路上显得还不是那么堵;但是晚高峰完全不同,五点钟一到,所有的车好像都同时得到了信号,一起来到路上,很快马路就会被堵得水泄不通。
这时候的城市就像一个卧病在床且患有严重便秘的老人,因为肠道蠕动缓慢排泄不畅被憋得青筋暴起,满脸通红;而车辆就像一块块干燥坚硬的大便,被困在阻滞的肠道里不得解脱。每当这个时候,我的心情都会变得异常压抑,路怒症也会更严重一些。不过车上有乘客的时候会好很多,因为我有责任把客人安全送达目的地,而且想到堵车的时间也会有费用,心里也就更坦然。
十一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五点钟天边就已经只剩下了一条窄窄的亮条,仿佛昏暗的袋子里被划开的一道缝隙。路灯都已打开,配合耀眼的车灯,街道上仍然一片光亮。我坐在车里,歪着头,目光呆视前方。导航地图里的路线红得发紫,呼应着现实中一串串漫长的刹车灯。此时此刻,我觉得我就是在浪费生命。
旁边的非机动车道里也是熙熙攘攘,有骑自行车的,骑电动车的,还有骑电三轮儿的,大都是刚下班着急回家的上班族,当然也有很多送外卖的专业骑手。他们都骑着大功率的电动车,速度飞快地在人流和车流里穿梭,毕竟迟到一单就会真金白银地被扣钱。
这时在我右前方等红灯的一位骑士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年龄应该在五十多岁,因为头盔下露出来的头发已经花白。他身形瘦削,坐在电动车上不像成年人,却像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两条腿叉开支在地上,小腿很细,显得裤子很肥大。一阵北风吹过来,裤脚被掀起,露出了里面亮银色的腿骨。
我愣在了座位上。的确,这两年送外卖的队伍越来越壮大。我见过越来越多的年轻人加入进来,包括刚毕业的大学生甚至是硕士;我也见过孕妇甚至是带小孩的年轻妈妈骑着电车满城奔波,但这却是我头一回看到年长的残疾人也加入了这个群体。
我的心突然沉了一下,感觉被什么压得透不过气来。我只能默默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单薄却坚定的背影,而他纤细的小腿像一支圆规,丈量的不是土地的厚薄,而是人世的冷暖。
三线城市的晚高峰开始得早,结束得也快。晚上七点钟,马路上的车辆和行人已经稀疏了很多,大部分人都已回到家开始了晚餐,或是在饭馆里已酒过三巡。我送完最后一个乘客,按下停止接单,把车靠边停下。我每天大概都是七点多收车,在断断续续开了十二个小时的车后,一般都是既累又饿,恨不得马上回到家吃点东西喝点小酒。可回家前我还是习惯先来上一根烟解解乏。我点燃一支,放上南京市民的音乐,降下车窗,猛吸一口,然后缓慢地吐了出去。
我停车的地方位于沧海市西北角,渤海大道和迎宾路交口处,属于高新区管辖。当地人也把这片区域叫作“鬼城”,因为前些年房地产热时,这里扎堆推出了十几个楼盘,结果最后有不少楼盘都烂尾了;即使最后交房的小区实际的入住率也不高,每到晚上大部分住宅楼都是漆黑一片。
我望着左前方路北的一个黑漆漆的小区。这是占地面积很大的一个楼盘,分东西区,里面都是二十五层的高层板楼,而且主体都已封顶,但是部分墙体却没有砌筑,真正的“南北通透”——透风。
在一明一灭的烟雾中,我想象着自己走到东区楼盘中间的14栋,进入东南亚风格的入户厅,然后一直沿着楼梯走到24层。出楼梯间左手边第一户就是2401室。我在门口站定,能听到屋里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笑声、说话声和玩闹声。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吱扭一声,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男人打开了门,热情地招呼说:“你好任弋,请进!”我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只不过他满面红光,皱纹少很多,没有胡子,两鬓也不像我已经花白……
“谁的父亲死了,
请你告诉我如何悲伤;
谁的爱人走了,
请你告诉我如何遗忘。
欸嘿~欸嘿~”
逼哥沙哑的歌声像小刀一样割着我的心。我时常想,如果当初我们没有买这里的烂尾楼,现在的我会不会像刚才虚构的自己一样过着幸福美满的生活?正所谓一步错步步错,踏错了第一块砖,我的人生就开始了无底的下坡路。刚来沧海市的时候我是多么意气风发?现在呢?房子烂尾了,家散了,我成了“灵活就业人员”,却每个月还要还两千块钱的房贷!
是的,这就是这片土地的神奇之处:商品预售给你,你抵押给银行贷款;你最后没有拿到商品,但这跟银行没关系,你要继续还月供!
我吸尽最后一口,扔掉烟头儿,啐出一口浓痰,然后升起车窗,准备回家(?)——我现在租住在一栋只比我小几岁的老楼里,夏暖冬凉,不过租金便宜得很,每月只需五百块。然而我刚把车挂入D档,扭头却发现14楼二层的一个房间里竟然透出了灯光!这灯光仿佛一只萤火虫,在墓碑般矗立的大楼里摇曳,让我想起小时候听的故事中狐狸炼丹吞吐的火球。
这什么鬼?我熄火,下车,决定去一探究竟。
小区里比我想的还要黑暗阴森,到处都是荒草和建筑垃圾,只有草丛里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道可以通行。我一直走到14栋入口,一个光秃秃黑黢黢的洞口,像是通往某个早被盗掘的坟墓。我打开手机上的灯光,走上楼梯,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刚走上二楼,就听到一个老年妇女的声音:
“儿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等我掀开钉在水泥墙上的棉门帘,走进亮光的房间,老人看到我吓了一跳,正在缝补衣裳的手也停在了半空中。
“大娘,你别害怕。我是在这儿买楼的,路过看到有亮光就进来看一眼。”我赶紧解释道。
大娘神情放松了许多,叹口气说:“哦,你也是苦命人啊!”
“苦命人”这三个字敲响了我体内的一口钟。
我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客厅,由于尚未完工,地面、天花板和四面墙都还是粗糙的水泥;巨大的窗口没有安装窗户,只钉了两层厚厚的塑料布用以防风;东面靠墙摆了一张破旧的沙发,前面是一个老式的泛着油渍的木头茶几,上面点着一根蜡烛——这就是光亮的来源了。沙发的对面是两个简易的支架式衣橱,旁边的木头架子上放着燃气灶,再北面是一个煤气罐。房间的东北角堆着杂物,透过垭口往里看,能看到原本的卫生间也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
“小伙子,来了就是客,来,坐下。”
我坐在塌陷的沙发上。从大娘口中得知,她就是这里的拆迁户,旧房拆了结果楼房却迟迟无法完工。本来每个月还有一点安置费,让她和儿子可以租房住,不料后来开发商跑路了,她们娘儿俩就只能住到这里面来了。
“唉,谁能想到,政府领头儿的改造工程也能说黄就黄了?刚动工时那阵势多大啊!三天整个村子就被拆平了。那时候我们家老头子还活着,还憧憬着搬进新家的样子,结果呢?五年了房子都没盖好。他跟着村民们今天去找房管局,明天去找市政府,却啥用没有。他伤心绝望一病不起,到死都没能住进来!”老人说着,又开始抹泪儿。
“大娘,咱们都被坑惨了。我把所有积蓄都用来付了首付,结果房子烂尾了;烂尾了不说,我每月还得继续还房贷!”
“啊?果然都是苦命人啊!”
“您儿子呢?他干什么工作的?”
“咳,他送外卖的,每天跑到晚上九点多才能回来,也挣不了多少钱。我呢,白天没事儿就捡捡垃圾,卖点废品,一天也能落个二三十块钱,不能只靠儿子啊!他现在快三十了,都没谈个对象,唉!”
我心想,像您家这种情况,您儿子不结婚不生孩子不也是一种慈悲吗?可我无法说出口。
“是啊,现在大家生活都不容易。我开滴滴的,也刚收车,一天流水也才二百多。但是您这也太艰苦了,用水用电多不方便啊!”
“能有嘛办法呢?为了儿子的将来打算,能省就得省,再不方便也得忍着。慢慢熬吧!”
将来?我们还有将来吗?现在就早已把将来套空了,未来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外面起风了,怒吼声在空荡的楼群中徘徊回响,窗户上的塑料布被风的舌头舔得鼓起来,似乎这最后的落脚地也要被狂风吞噬。茶几上的烛火跳动得更不安了,像我在漫漫冬夜里的那颗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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