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八）
阿斗的梦约 9 分钟代唯止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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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你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并发出“嗡嗡嗡”的强烈震动。你极不情愿地睁开眼，从刚入睡的状态中醒过来，看了一眼手机，显示已经十一点钟，而来电人显示的是丛老师。丛老师是学校的元老级人物，在学校教学并担任班主任超过了二十年，也是你的“老带新”导师。都这个点儿了，丛老师找我还有什么事？你有些不爽，但想到应该是比较紧急的情况，你还是很快接听了。
“喂，任老师吗？你应该还没睡吧，袁校长通知，所有班主任赶紧到校会议室开会！”
“啊？现在吗？”
“对啊！袁校长肯定有特别重要的工作要对我们交待。快点吧，我已经在路上了。”
你赶紧撩开被子穿衣服。两分钟后，你已经走出了教工宿舍楼，朝着两百米外的办公楼走去。你绕过夜幕下史前巨兽般匍匐的校礼堂，远远地就看到位于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灯亮如昼，你立刻加快了步伐。
你推门而入，发现大部分人都已就位，都是新入学的高一年级的班主任老师们，而袁校长也已坐在会议桌的主席位，在他旁边的是主管学生工作的教导处秦主任。你冲他们点头微笑，想要去后面找一个位置坐下，不想袁校长却向你招手道：
“这位老师，你是……”
“袁校长，您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是我们今年新来的老师，任老师呀。”还没等你开口，老丛已经替你解释了。
“哦，对对对，小任，我记得。我对你可是久仰大名啊，你的英语水平那是万里挑一啊，首都出来的老师就是不一样！来，你就坐前面吧。”
“袁校长，您太过奖了。我还有很多要向各位老师学习的地方。”你谦虚着，不经意发现校长微笑的脸突然僵硬了一小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初。看来你只能坐前面了，离校长只隔着两个座位。
很快，人都到齐，会议开始。袁校长正襟危坐，开始发表讲话。他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肚子比较突出；圆脸，皮肤很白，浓眉大眼，配上一副方框眼镜显得稳重而宽厚；一九分的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苟，仿佛拿刀裁过，又体现出他的治学严谨。
“今天晚上本来我和秦主任在研究事情，不想麻烦大家，因为各位班主任老师已经很辛苦了嘛，这么晚了都还没有睡觉……”
“不辛苦不辛苦，这都是我们的职责嘛。”还没等校长说完，留着地中海发型的刘老师就自辨道。
“对啊，袁校长，要论辛苦，您比我们辛苦。我们都住校内宿舍，来这儿几分钟的事，您却要从大老远赶过来啊！”老丛也丝毫不甘人后。
“是啊是啊。”其他几位老师也跟着附和道。
袁校长摆手一笑，脸上泛出红光。“我们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嘛，那就是为了学生好。我和秦主任商量了一下，觉得事关重大，有必要向大家传达一下，所以就占用大家一点时间……”
秦主任在一旁小鸡啄米似地不住点头，手上还拿着笔在小本儿上记着什么。再看其他老师，也都拿着笔在自己的本子上认真地记着，你顿时感觉羞愧无比，无地自容，因为只有你没带纸和笔！唉，都怪刚才出来得太匆忙，连这么重要的开会必备都忘带了！你感觉校长已经有意无意地朝你面前的桌面瞥了几次了，你只能真挚地看着校长，不停地点头来掩饰内心的尴尬。
“首先要告诉大家两个好消息：一是我校今年的一本上线率达到了90％，考上清北的学生也超过了40人；二是今年学校的招生工作特别成功，高一新生的数量比去年增长了50％……”
秦主任率先鼓起了掌，其他人紧随其后，并且掌声逐渐统一节奏，让你想起了赛龙舟时整齐划一的战鼓。袁校长笑靥如花，象征性地轻轻拍了几下手掌，然后伸出双手向下压，示意可以了，掌声也随即停止。
“能取得这样的成就，离不开在座各位的辛勤付出；能有这么多新生，我也跟大家一样高兴，这说明了家长和学生对我们学校的认可啊。但同时，我压力也很大，这么多的学生，对我们的教学和管理工作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尤其是为学生服务这一块，在座的各位班主任可以说是首当其冲，任务艰巨啊！”
老师们听得很认真，有的奋笔疾书，有的低头蹙眉，对校长的话深表认同。你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校长，深刻体味着他的每一句话。可也就在这时，你却闻到了一股子酒精的气息，正悄悄地向你漫漶。你本以为这是会议室消毒水的味道，仔细一想觉得不对，这不是消毒酒精的味道，更像是某种白酒的香味，混合着粮食发酵的气息。而随着校长的滔滔不绝，这种香气的浓度也越来越大。
“那怎样才能做好为学生服务呢？我以为首先要心怀大爱，要爱你的学生，就像爱你自己的孩子一样。想想看，这么多的学生投奔我们，是对我们多么大的信任？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爱他们，不好好呵护他们？作为园丁，我们的工作不就是爱护好祖国的花朵，给他们勤浇水勤施肥，让他们有朝一日成为栋梁之材吗？
其次，要有奉献精神。老师只是我们谋生的一个职业吗？不！远远不止。我们当老师是因为热爱教育事业，是珍爱这七尺讲台。在我看来，只把教育当谋生手段，天天纠结于个人的一点点得失的人，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好老师！真正的教育者是慈爱先行，鞠躬尽瘁，心胸远大，不计得失的！
最后，要严格执行学校的规章制度，坚决和学校站在同一条战线上。俗话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学生们正值青春期，充满了不确定性，我们作为教育工作者，一定要对他们严格要求，绝不纵容姑息。要时刻记住，握在我们手里的，可是一个个孩子的未来！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培养出‘以德为基，以才为柱，德才兼备’的民族栋梁！”
袁校长以一个颇有力度的手势结束了讲话，掌声再次响起，经久不息。你看到校长的演讲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位老师，有的人甚至眼含热泪；而你也深受触动，觉得自己来对了地方，决心要在这片热土上发光发热，为崇高的教育事业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非常感谢袁校长高屋建瓴振聋发聩的演讲，让我们每个人都醍醐灌顶，也给我们的为学生服务指明了方向。”秦主任在校长讲完后进行了总结。你感觉他真是一个paraphrase的高手，把校长的每一个要点都进行了复述，却用的是自己更生活化的语言，让校长的高论既生动又接地气，但又不会喧宾夺主。当然，由于是复述校长观点，毫无新意，听长了难免会稍显枯燥。时间快到午夜，困意也慢慢地爬上你的身体，不过看到其他老师仍然全神贯注，你也只好掐了一下大腿继续挺着。
“好，今天的会我们就开到这里。请各位老师回去后一定要仔细体会袁校长讲话的深刻意义，和对我们为学生服务工作的指导作用，然后写一篇500字以上的会后感想，明天中午交上来。”
早晨五点半闹钟响起的时候，你是真不想起床，因为昨晚开完会回到宿舍已经将近十二点，你一共就睡了五个小时左右。但没办法，不想起也得起，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坚持走下去。
一年前，你在帝都和程娇神奇地重逢后，很快就确立了恋爱关系。从高中一起读书到大学天各一方，再到毕业后重遇成为恋人，你觉得这就是命运最好的安排。可谈及未来的规划，程娇认为你们应该回沧海市发展，毕竟你在帝都做培训教师收入虽高，但不稳定，加上不是公立学校没有编制，总给人打零工的感觉；而且没有帝都户口，做北漂能漂到几时呢？将来有了孩子上学都成问题。
你觉得程娇的担忧有一定道理，于是两人一起回到了家乡。你入职沧海市的一所重点中学，而程娇则继续干自己的老本行——保险销售。虽然你的收入只有五六千，比在帝都时几乎减少了一半，但是胜在稳定有保障，而且还可以和自己的爱人在一起，夫复何求呢？此刻，想到自己的老婆程娇，想到一年后马上要入住的新家，想到每个月必须要还的房贷，你的内心充满了动力。
5：45，你准时来到学校操场，你负责的班级已经集合完毕，开始在体委的带领下跑早操。这是九月份开学的第一个月，太阳刚刚出来，早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薄雾倾洒在跑道上和草地上，像一把巨大的刷子给地面涂上金黄色。操场的右后方就是威然挺立的白色教学楼，楼顶上竖有八个极大的红色楷体字：为党育人，为国育才。
你背着手，和其他的班主任们一起，看着几十个班级的学生组成整齐的方阵在操场上慢跑。有那么一霎那，你仿佛回到了自己的青葱岁月，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充满了清晨露水般的希望。
当然，和你那时还是有区别的。现在的学生们跑操，按照学校要求彼此贴得更加紧密，几乎都是前胸贴后背地跑，个体间的空间极其有限，所以摆臂迈腿的动作幅度都很小，看上去有点诡异。你曾委婉地质疑这种跑步姿势的锻炼效果，结果被告知这是为了培养学生们的团队精神和凝聚力。好吧，远远看去，这种慢跑的阵列的确有一种集体主义钢铁洪流的美。
七点钟。吃完早饭，所有学生都回到教室开始了晨读，嘹亮的甚至是声嘶力竭的诵书声把教室变成了一部高亢运转的机器。学校对读书的声量和姿势有明确的要求，首先是左手持书，右手伸出食指，然后要以最大的声音去喊出来，同时配合右手食指不停地前后摇动。学校说这体现了青春学子指点江山的书生意气，你虽然觉得这样读书太刻意，甚至稍显魔怔，但学校的规定也只能遵守。只不过好多孩子初来乍到，一时还无法适应，显得畏首畏尾。教室的喇叭里有时会传来秦主任的呵斥声：“高一五班的同学声音再大点！注意配合手势！”
这时你的手机传来了震动，班主任工作群里秦主任艾特你一条信息，说今天轮到你们高一五班早晨值勤，要派八名学生去校门口迎接师长。你本能地回复“好的”，却又马上撤回了信息，因为你想起有一次群里发通知，所有其他老师都回复“收到”，只有你回复了“好的”，立刻秦主任就专门艾特你，说“以后看到群里通知，请统一回复‘收到’”。你心想有什么区别呢？不都是一个意思？但你还是很快改了过来。今天你又差点掉到老习惯里去，所以赶紧撤回，郑重地重新发送了一条“收到”。
你带着八个学生很快来到校门口，分成两队，每队四人站在门口两侧。此时太阳已升至一树高，像个蛋黄贴在天空这口蓝色的大锅里；校门左侧赭红色墙上的金色题名“沧海市育红高级中学”格外遒劲有力，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灼眼的光。
老师们开始陆续到来，大都开着车，在进入学校的一霎那，八个学生同时弯腰鞠躬，向老师喊：“老师早！”下一辆车来的时候则要喊“老师辛苦了！”以此类推。这是学校新学期开始的一项“爱母校，感师恩”的活动，意在培养学生们对学校的热爱和感恩之心。你想，老师们肯定都是非常感动和满意的，他们没有停车也没有降下车窗，而是在学生们的口号声里踩着油门意气风发地开进了校园。
作为人民教师的一份子，此刻你似乎也觉得与有荣焉，自豪感如同船帆，涨满你的胸腔。就在这时你的手机突然又响了两声，班主任群显示有两条新信息，后一条写着“萌萌，我已经想念你的幽谷了”。你很纳闷，点进去一看，心跳和呼吸几乎同时停止：上面一条居然是一张女人撅着屁股的阴部特写照片！而发送人显示的是一个国旗加校园的头像，旁边写着一个无比熟悉的名字——袁正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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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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