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十）
阿斗的梦约 8 分钟代唯止 | 文
10
“你好，尾号3334是吧？”
在得到乘客的确认之后，你开始了行程。快到年底了，出行的客人逐渐多了起来，尤其是中长途订单多了不少，大部分都是放假的大学生和提前回家过年的外地打工者。刚上车的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二十多岁，寸头方脸，大眼阔嘴，一身的阳刚之气。
“大哥，车不错啊，我头一回打车碰到福特的网约车，哈哈。不过你这刨去油费，还能剩几个钱？”
老套的问答又来了。你已习惯给每个发出这种疑问的人免费科普，今天也不例外。
“什么？七个半油？这也不低呀，现在的新能源车要么纯电，要么混动，可比这个省多了！”这小伙儿好像对你的科普并不买账。“我看呀，跑这个你最好换辆新能源车，还能多挣点儿，也顺便支持一下咱们的民族品牌。”
你呵呵一笑：“也许吧，将来这辆跑不动了再说。”
“唉，福特……现在是新能源的天下，这种老掉牙的车企快要完蛋喽！”小伙子在后座撇开腿，四仰八叉地说。你没有理会。
“再说福特是美国品牌啊，现在美帝处处为难我们，跟我们过不去，更应该早点儿换掉。”
“‘我们’是谁？”你突然反问道。
“我们？我们……就是所有中国人啊！”小伙儿被你问得一脸懵逼。“我跟你说，现在咱们祖国强大了，早晚要超越老美，它要是不乐意，到时必有一战！”
你越听越觉得离谱了，心里冷笑一声，没有言语，只是瞥了一眼后视镜，默默地看着后座的这位唾沫横飞。此时不知什么原因，车流突然慢了下来，开始有点拥堵，你刚好停在了一辆日系车的后面。这是一辆老旧的白色丰田威驰，后车窗上贴着两行醒目的红字：祖国统一，武统台湾！后备箱的中间贴着一面国旗，左边写的是“若有战”，右边写的是“召必回！”
你更郁闷了：妈的，怎么到处都是“战狼”？你突然感觉天空的颜色仿佛都发生了变化，不再是被雾霾笼罩的惨灰，而是满眼腥臭的粉红。
“看看！看看前面这位车主！这才是中华热血好男儿！国家有需要时，就应该挺身而出！”小伙儿仿佛突然发现了宝藏，兴奋得叫了起来。
“可他开的是一辆日本车啊。”你故意逗这小年轻。
“啊？日……日本车？”他挠挠头，但很快找到了出口：“没关系，我们先收拾台湾，然后再干小日本儿！到时候新仇旧恨一起算！哈哈！”
你被他的逻辑整无语了。“这么说你愿意上战场冲锋？”
“当然了！中华儿女，责无旁贷！”小伙子拍着胸脯，“收复台湾，我捐一个月工资；打日本，我捐一条命！”
“哦。那你现在做什么工作？”
“现在？我现在……没有工作，在家待业。”
你没控制住笑了出来：“真的，哥们儿，我劝你还是先想想怎么找份工作养活自己吧！”
“不是，你不信啊？”小伙儿红温了，“我只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而已，咱们国家现在的形势一片大好，找个工作还能成问题？……”
你已经懒得理他了，任凭他在那口嗨。车辆慢慢向前蠕动着，渐渐向左右分流，仿佛溪水遇到了礁石，向两边分叉。这时你也看清了堵车的原因：原来是发生了交通事故——哦不，是一个单方的意外。只见路中间躺着一个送外卖的小哥，一动不动，身旁是摔倒的电动车，周围并没有其他车辆牵涉其中。从这经过的司机们纷纷减速，有序绕过，但是没有一个人下车去看看小哥的情况。
“哥们儿，你表现的机会来啦，”你转头朝小伙子说，“看，有个外卖小哥摔倒在马路上了，你下车去帮帮忙，把他扶起来呗！”
“啊？我？凭啥让我去扶？你自己怎么不去？”“战狼”急眼了。
“我胆小啊！你都敢上战场杀敌，扶一下摔倒的路人，不是小case吗？”
“靠，我才不去呢！你当我傻啊？万一被讹怎么办？”
“你连摔倒的同胞都不敢扶，却说敢上战场冲锋陷阵？哈哈哈……”你放肆地笑了起来，感觉无比地畅快。
“这……这他妈能一样吗？再怎么着，我也比你这种人强！懦夫！打起仗来，你这种人第一个当汉奸！”
你突然急刹靠边停车，手指年轻人：“你，下去！”
“凭啥？我还没到呢！”
“我这‘汉奸’车，拉不了您这民族英雄！”
小伙儿愤怒地下车，狠狠地摔上了车门。“你他妈以为自己是谁啊？你就是个臭跑滴滴的！我要投诉你！”
“随你的便！傻逼！”你一脚油门加速离去，心想终于不用再忍受了，感觉比喝了一斤老白干儿还痛快。
天渐渐黑了。密布的云层也仿佛吸足了暮色，变成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焦炭，罗列在天空中。你看了一眼天气预报，上面说今天晚上到夜间有中雪，你心里不禁兴奋了一小下。
你的喜恶和普通人很不相同。大部分人都喜欢阳光明媚的晴天，你却独独喜欢下雨和下雪。这并非只因为雨雪天网约车会爆单，收入会增加，更多的是来自内心的真实感受。没办法，这是骨子里的偏好。打小你看见雨雪就倍感舒畅，可能是因为北方旱季多，降水少的缘故？成年后，你更是发现雨雪天最适合做的一件事，就是你的小爱好——喝酒。这不，看到预告说晚上有雪，你这个“一人醉”高手已经在心里盘算着下酒菜了。
晚上八点，雪花零零散散地飘落下来。你送完一个顺路的客人，正打算收车回家小酌几杯，老归却发来一条信息：“兄弟，收车了，来老地方喝酒！”
咦，今天怎么回事，老归怎么收车收得这么早？你满心疑问。不过既然老归说了，那就两个人一起呗，刚好可以喝酒吹牛逼。
你平常一般难得和老归聚一次，他实在是太拼了；偶尔小聚一次，则两人必喝多。老归说的老地方是一家味道很不错的餐馆，叫“大尾巴狼”新疆菜，里面的烤串儿份量足还实惠。这里离你和老归家差不多远，所以吃完喝完各回各家非常方便。
你走进店里看到老归的时候，他明显已经喝了不少了，大方脸涨得通红。你心想，这老归肯定有什么心事吧，这是一个人喝闷酒喝到一半才想起来通知我的。
“来啦，好兄弟？坐……”老归拿起一个空杯，给你倒满了一杯二锅头。
“怎么了，老哥？今天没少喝呀。”你赶紧询问情况。
“服务员，再……再来一盘儿花生米，烤二十个串儿！”老归招呼完，举起酒杯就跟你碰杯。
你抿了一口，继续疑惑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咳，没劲，没意思……忒他妈没劲。”老归直摇头。
你听了老归的感叹，内心很平静。这是每个人到最后都会体会到的一个真相：是的，生活就是他妈的这么没劲。
“到底发生什么了？”
老归又喝一口酒，长叹一口气：“兄弟，你说，我们跑网约车容易吗？”
“当然不容易。”
“我们赚的纯是辛苦钱啊！我一天跑……十四五个小时，也就挣二三百块钱！而且现在我发现，订单越来越少了，三年前一天能有三四十单，现在……也就二十单了……”
“是啊，滴滴司机越来越多，打车的却在变少……”你深表认同，“我也得延长出车时间了，要不实在挣不着钱啊。”
“行，辛苦就辛苦吧，我也认了，谁让咱没文化呢？可是……可是就算这样，还会被人欺负，被人坑！今天我算是见识了……”
“嗯？被人坑？怎么回事？”
花生米和羊肉串儿端上来了。你们俩又深喝了一口酒，撸了一支串儿。老归用力地咀嚼着，一边木木地说：
“今天下午我接了一个大单，一个女大学生放寒假回家，去一百多公里外的瓦窑市。我心想今儿个运气不错啊，高高兴兴地出发了。
这个女孩儿长得挺文静的，戴着一副眼镜，脸上一直挂着微笑。路途比较远，我们就聊起来了。她还特别会说话，说我开车特别稳，有安全感，把我夸得都有点儿飘了……哈哈哈。”老归自嘲地笑着。
“然后她就说，干你们这行太辛苦了，收入有点配不上付出。我他妈还想，多么善解人意的一个女孩子啊！哈哈……然后她就问我有没有办两证，运管查得严不严？我就傻不呵呵地实话实说了：没办两证，办了两证车辆八年就得报废……她就说，是啊是啊，那就不值了。”
老归又和你碰了一下杯，抓起一把花生塞进嘴里。
“然后呢？她怎么坑你了？”
“哼，到了目的地，我就跟她说，慢走啊，别落下东西。然后你猜接下来她说啥？”
“说啥了？”
“她说，‘谢谢叔叔。您再给我三百块咱们就两清了……’”
“啊？这……什么意思？还要给她钱？”
“我当时比你还蒙。我说，什么意思？为啥给你三百？她说，您可以不给。但是不给的话我就打电话给交警和运管，让他们过来查一下。您看着办吧。”
“不是，这不是明抢吗？”你一脸愤怒。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当时我真想上去掐死这小丫头片子……可是人家拿着咱的把柄了，就是要钱，能咋办？”
“不是，你真给了？”
老归无奈地点点头：“给啦。在外地，人生地不熟的，万一她真打电话叫来运管，就彻底完了……唉，在我的一再央求下，要了二百……”
你啪地拍了一下桌子，气愤地说：“操她妈的，这是专挑穷人坑啊！”
“这还不算完，临走时，她还说，叔，不要心疼这点儿钱。你给了我二百，但却省了一万大几的罚款啊！您今天是赚到了……”
老归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然后双手用力地抹去脸上的苦笑。“我是真没想到，现在的大学生能干出这种事儿……兄弟，你也是大学生，你说说，现在的孩子怎么变成这样儿了？”
你能说什么呢？也只能苦笑。这年头儿，施害人比受害者还有道理。
你往家走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老归彻底醉了，只能打车回去。你的醉意有五六成，还算清醒，加上离你住的地方也不算很远，就决定走路回去。此时雪势大了，傍晚的雪花变成了现在的雪粒，随风在冬夜里四处漫窜着。路灯的灯光透过雪的纱帐，在你的醉眼中突然变得温柔而妩媚。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出现了历史悠久的彩虹桥。此刻它像一个淡妆浓抹的女人，弧形的吊索支架上闪烁着五颜六色的彩灯，仿佛女人柔美的脖颈上的水晶项链，那迷幻的光让你有些春心荡漾了。
你正陶醉着，桥对面走来了一个女人。你知道她是女的，因为即使她穿着厚厚的冬服，戴着帽子，也掩饰不住她苗条的身材和纤细的腰肢。你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在和她就要擦肩而过的时候，说：
“美女，给你五百块，陪我坐一会儿呗？”
那女子被这突然的发问吓了一跳，站住了，只看着你，没有说话。你犹豫了一秒，心想还是没戏，就继续向前走，可没走几步，就传来身后女人的声音：“等等！”
难道她改变主意了？你的心里咯噔一下。你转身，朝着女人走去。她也在你身前停住了。你微笑，想问问她去哪里好，还没开口，啪的一声，一个冰凉的巴掌甩在了你的脸上。
相关阅读：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