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凿墙

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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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唯止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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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弋整个上午都是在惴惴不安和怀疑揣测中度过的。袁校长怎么可能发那样的一幅图片呢?而且发在了工作群里?一个堂堂的重点中学校长,一个诲人不倦的教育工作者,一位在他心目中凛然正气的长者,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是不是他的手机丢了,或者有人盗用了他的账号,然后故意摸黑他,让他难堪?

可是,就算有人捡到了他的手机,自己留着用也就罢了,谁会在人家的工作群里发色情图片呢?还是说有人盗了他的账号?那这个人得跟他有多大的冤仇,才会这样做?

任弋越想越觉得不太可能。难道说,那张照片真是袁校长发的?他本来想发给一个叫“萌萌”的人,结果稀里糊涂地点错了对象?那“萌萌”又是谁呢?

任弋想了半天,学校里貌似只有一个名字带“萌”的人,就是教政治的徐昕萌老师。难道图片里的人是她?不能吧?徐老师平日里可是一个知性高冷的人啊!她和袁校长……任弋不敢接着往下想了,如果真是如此,那这里面的问题就太大了,整个学校可能都将面临一场血雨腥风。

任弋打开手机,看有没有校领导发的紧急通知或开会之类的提醒,但目前还是风平浪静。那个班主任群已经不在了,所有成员都被秦主任踢了出来,然后又重新建了新群。

任弋觉得,在群解散之前,至少秦主任也看到照片了,因为他先是连续发了好几十条毫无关联的表情符,把袁校长的两条信息都顶到了最上面,然后才开始踢人的。如果真是意外,校长今天肯定会开会说明情况的,否则影响太恶劣了。

果然,上午第四节课下课铃一响,秦主任就在新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请各位班主任老师立刻到会议室开会!马上集合!”

进会议室的时候,任弋发现袁校长已经到了,他坐在主位上,双臂抱于胸前,眉头紧锁,脸色铁青,似乎时刻要爆发。

所有人到齐,秦主任砰的一声关上了会议室的门。还没等大家都坐稳,袁校长已经开始讲话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焦虑和愤怒:

“大家可能注意到了,今天上午发生了一件极其恶劣,令人发指的事情。我昨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把手机丢了,今天早晨才发现,我就去买一个新手机。不料就在这个空档,捡到我手机的那个法外狂徒,竟然用我的账号在你们群里发了一张色情图片!还配上了煽情的文字!”

“啊?竟有这种事?”语文老师秃头老刘率先谴责说,“简直是无耻之至!”

“就是啊,这种人太恶劣了,捡到手机不物归原主也就算了,还干出这么龌龊的行为,真是罪大恶极!”梳着高马尾的小杨老师也咬牙切齿。

“要我说,就得报警,这种人不能放过他!”任弋的“导师”老丛接着说,“他兴许以后还会祸害别人!”

袁校长听着大家的表态,脸上放晴了些,但语气依然严厉,他敲着桌子强调:

“是的,这是严重犯罪!这次事件对我个人名誉的影响非常坏,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同志们正在调查,根据我的手机信号按图索骥。另外,警察还说,如果最近有人在网上贴出图片,或曝光事件的,很有可能也是同谋和共犯,法律一定严惩不贷!”

大家听了,都深以为然,不停地点头表示赞同。

“不过,这也给我们提了醒,”袁校长语气缓和了不少,“那就是手机一定要设置密码锁,否则后患无穷啊!你看我,因为记性不好,懒得设置密码,结果就吃了这么大的亏。唉,吃一堑长一智吧!”

老师们都左顾右看,连连点头,有的说“是啊,是啊”,有的说“我也得赶紧给手机设置密码”。秦主任也在深思似地点头,任弋看向他,竟然从他的嘴角看到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它就像一粒小石子,投入生活的汪洋里,只产生了一个微小的波纹就消失不见了。遗忘很快就发挥了药效,没人再提这件事,包括袁校长自己;至于警察那边的进展,始作俑者有没有抓到,也就无人知晓了。

校园里的生活一天一天继续着,所有人仿佛都被加了倍速。学生们一路小跑地去教室上课,一路小跑地去食堂吃饭,然后再一路小跑地回宿舍睡觉。当然,为了提高效率,学生们各项活动的路线也已经被提前规划好。按照不同年级以及各自班级的位置,学校制定了最省时、效率最高的路径,在地面上以白线标示,要求所有学生遵守,并安排了值班老师每天在校园里巡逻,遇有违反既定路线的学生要口头警告,并扣除其所在班级的表现分。

同时,学校规定,碎片化的时间也必须利用起来。起床加洗漱不能超过十分钟,超出时间者会被惩罚,而且实行连坐制,一人晚点,整个宿舍的人都会被扣分。

上课期间禁止上厕所,除非有极特殊的情况。课间休息时,上厕所的时间也被限定在五分钟以内,解决完立刻回教室自习。为了不被罚,大部分学生都会选择尽量减少和延迟大便,一周只解一次,结果半个学期下来很多孩子都患上了严重的便秘。

去食堂吃饭时学生们也要带上书本,以便排队打饭的过程中也可以高声朗读。而坐下吃饭后,他们也可以边吃边看边复习。这种“完全浸入式”的学习,模糊了场所的界限,让人竟分不清哪个是教室,哪个是食堂。

任弋也忙得不可开交。除了一周二十几节的英语课,作为班主任,他还得监督学生的早操、晨读和晚自习,每天回到自己寝室时早已精疲力尽。除了累,他还要面对学校的严格考核。学生们的学习成绩,纪律表现,甚至是仪容仪表,都和他的绩效直接挂钩,一旦孩子们表现不佳,他当月的奖金就被扣得所剩无几了。

此刻,他站在办公室外的宣传栏旁,一脸郁闷地看着班级综合评比的排名。不出所料,他的高一五班又是全年级倒数第一。他也很无奈。在班会上,他该说的也说了,该强调的也强调了;孩子们也都答应了能做到,可一到现实中,却总是状况百出,尤其是纪律和仪容仪表方面。

这时一只手突然搭在了他的肩膀上。他转头一看,是一脸沧桑的丛老师。老丛看了看排名,也叹了一口气。

“唉,小任,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我知道,丛老师。可是我对这些孩子已经苦口婆心了,但他们就是总出问题,我也不知该怎么办了。”

“你呀,还是太仁慈啦!”老丛双手背在身后,开始传授自己的秘籍。他几乎每年都会被评为“优秀班主任”,还曾连续两次当选沧海市的“先进教育工作者”,在为学生服务这方面可谓是经验老道。“你指着现在的孩子会体谅你?做梦!跟他们就要斗智斗勇,就得上狠活儿!”

“狠活儿?”任弋有点懵。

“当然是惩罚呀!你不采取严厉的惩罚措施,怎么树立你的威信?你不让学生们怕你,他们怎么会服从?他们不服从,你还怎么管理?”

“可是……惩罚也不是唯一的办法吧?”任弋有点迟疑,“我觉得可以先和孩子们交朋友,相互尊重,相互信任,慢慢地他们就会……”

“什么?和他们做朋友?还相互尊重和信任?幼稚!你尊重他们,他们只会以为你是软柿子,好欺负!这就是人性!我做了三十多年的班主任,学生什么德性我还不知道?”老丛越说越激动。

“听我的没错,一定要执行严厉的惩罚措施,必要时杀一儆百!要抓住学生的弱点做文章,他们不是爱玩儿手机吗?一旦犯错,周末不发手机,甚至永远没收!还治不了他们?

“你对他们仁慈,只能是对你自己的残忍!他们犯错了,最后还不是你买单?还不是扣你的钱?”老丛语重心长,“再说了,大家都知道我在带你,你考核老是这个成绩,我这老脸上也无光啊!”

任弋沉默不语。

“小任,我这都是为了你好,毕竟直接关系到你的收入嘛,对不对?反正……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吧。”老丛又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任弋陷入了两难之中。本来他不想过多地为难孩子们,尤其是在生活中,因为他知道他们已经被学习压得很辛苦了。一般的次要的学校要求,比如宿舍卫生啊,仪容仪表啊什么的,他觉得过得去就行。可是学校的考核又要求他必须严格起来,否则老是倒数第一,不仅奖金被扣,别人还会以为他能力不行,这也实在让他无法接受。

难道只能像老丛说的那样,用惩罚吓住学生,树立权威,让他们唯命是从?老丛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学生们都惧怕他,并给他起了个外号,叫“大虫”——发起威来震天动地。他在办公室的抽屉里藏有一把电推子,看到班上哪个同学——不管男生女生——头发不合规,直接和秦主任一起摁着学生强行剃头。任弋已经目睹过好几回了。

可是这种强迫的顺从又能怎样?对学生身心的伤害谁又知道呢?我们的原则不是“为学生服务”吗?这哪里是服务该有的样子?师生本来应该和谐友爱地相处,共同进步,到底是什么把我们塑造成了对立面,甚至是仇敌?

任弋晚上没有住宿舍,而是回到了临时租住的家。他老婆怀孕八个多月了,她一个人睡他有点不放心。他进屋的时候程娇已经躺在床上了,盖着被子的腹部高高凸起,像一个小山坡。

“今天宝贝怎么样?有没有踢你?”任弋抚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说。

“还行吧。”程娇淡淡地说。

“怎么了?怎么有点不高兴啊?”任弋盯着妻子的脸。

程娇长舒了一口气:“你这个月工资怎么又比上个月少了?”

任弋只能实话实说。

“不是,你一个大男人,还管不好几十个毛孩子?”程娇嗔问道,“到时候我们自己的宝儿怎么办?是不是更指不上你了?”

“那能一样吗?”任弋嬉皮笑脸地说,“我们家宝儿到时候肯定乖得很,宠还宠不过来呢?哪需要管?”

“得了吧,瞧你那点儿出息。先想想怎么管好你的学生吧,一共那么点儿钱,还月月被扣奖金。”

任弋想说当初要留在北京就不会这么点钱了,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晚自习,任弋召开了紧急班会。他一上来就宣布了“新十条”,内容主要是对课堂纪律、宿舍内务、仪容仪表等方面违规行为的惩罚措施,包括但不限于做检讨、做值日、停发手机、停课、请家长等。孩子们一个个瞪大眼睛,张着嘴巴,像突然目睹一个人变异成了怪兽。

时间大概停滞了十几秒,孩子们先是面面相觑,然后开始交头接耳。一个胆子大点的平常嬉皮笑脸的男生站起来,跟任弋求情:“老师,不要吧?不要突然这么冷酷无情啊!”

另一个男生跟着说:“是啊,老师,您不要和‘大虫’学啊!”全班一片哄笑。

任弋没有笑,他严肃地说:“我本来不想这样,但是你们表现如何呢?月月排名倒数第一,你们说,我该怎么办?”

全班沉默。

这时,一个平时很文静,不太爱说话的女孩子站了起来,她抿了抿嘴,小声说:“老师,我知道我们做得不够好……但我们喜欢您。您有温度,有包容,不像其他的班主任,只会拿校规压学生。嗯……我们今后肯定改正,不让您为难,可以吗?”

苏蕤的一番话让任弋心里一阵温暖。他没想到这个平常课上不善表现的女孩儿,内心却是如此地体贴和善解人意。班里其他同学听了,也都一起说:“是啊,老师,我们保证表现更好,您就别实行‘新十条’了!”

任弋有点心软了,但还是说:“看大家这个月表现吧。如果我们班级的排名能够提升到中游,就延缓执行。”

“老师,如果我们进前三呢?”班长大声说。

任弋不由地笑了出来。“如果进前三,我给大家一个惊喜作为奖励!”

“什么惊喜啊,老师?”全班异口同声。

任弋把右手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大家不要声张:“这个嘛……暂时保密。”

下晚自习时,任弋满心愉悦地正要回家,走到楼梯口,却看到七班的班主任小杨老师朝他招手。他走过去,小杨老师一脸神秘地说:“任老师,给你看个东西。”

任弋凑过去,看到的是一个网友上传的视频,视频里两个女人撕扯在一起。其中年龄大的妇女一边抓着另一个年轻女子的头发,一边厉声辱骂:“你这个狐狸精,叫你勾引别人老公,叫你勾引学校领导!”

那个年轻的女人挣扎着,任弋看到她的侧脸上已经有了几道指甲的抓痕。当女人的正脸出现在镜头里的时候,他震惊了,那张脸竟有些熟悉:没错,她就是他的同事,学校的政治老师——徐昕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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