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凿墙

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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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唯止 | 文

12

我和四辈儿带着各自的弹弓,来到了那个三角形的池塘旁。这是四月末一个温暖的黄昏,太阳已经坠落到远处的麦秸垛上,晕黄的光穿过碧绿的柳树枝条,照射着我们蠢蠢欲动的脸。

此地是我们的秘密乐园。池塘的周围都是打麦场,在农闲季节是几乎没有人来的,因此成就了我们玩耍的好去处。有树,有草,有水,有鱼。夏天可以游泳、钓鱼、挖泥鳅,冬天可以溜冰、打嘎、放野火。

今天我们也是有备而来。弹弓是上周做好的,我们俩专门爬到了高高的杨树上,挑了两个最完美的枝叉做的架子,然后拴上了两根粗皮筋,皮筋又穿过一小块从废旧自行车里带上剪下来的胶皮。子弹——晒干的泥丸——是三天前中午不睡觉亲手用红胶泥搓制的,因为这个,还被父母吼了一通。

此时,麻雀们都已大批地回到树上,黑压压的数不清有多少只,只听见叽叽喳喳的叫声充斥耳朵。夕光柔媚,碧水荡漾,鸟声啁啾,有那么一刻,我的内心怦然而动,汪出一掬美好和幸福。

“准备好了吗?”四辈儿见我出神,询问道。

“好了。”

我们几乎同时从裤兜里掏出一枚弹丸,用胶皮夹住,然后慢慢举起弹弓,右手用力向后拉起皮筋,准备瞄准。可麻雀太多了,我有些眼花缭乱,不知道到底射哪一个好。唉,算了,就乱射吧,反正鸟多,碰上哪个算哪个。

噗~,第一发射出,惊起了几只鸟,但好像没射中。四辈儿也一样。我们再次装弹,这次四辈儿先射,还是没有看到效果。轮到我了,我朝枝头鸟最密集的地方,使足全力射了一发。麻雀四散,向天空飞去,正当我又要失望时,却看到有一只鸟斜斜地飞落在了对岸的草丛中。

“好像中了!我就说我比你准吧?”我兴奋地一边叫,一边向对岸跑去。四辈儿见状,狂奔得比我还快,赶在我之前就跑到了那只麻雀的落脚地,一把就把它抓了起来。

“嘿,个头儿还不小呢!”四辈儿拿给我看。

我接过来,握在手中,感受着它温暖的体温和飞快跳动的小心脏。它黑龙葵似的眼睛盯着我们俩,内心肯定充满了恐惧,那种几十年前传递下来的对人的恐惧。

“你抓好了啊,别让它再飞了。”四辈儿叮嘱我。

“飞不了。它肯定受伤了,在我手里连挣扎都不挣扎……那现在,怎么办?”我刚才光想着用弹弓射鸟的乐趣,根本没考虑真打下鸟来怎么处理。

“我觉得它活不了了,养也没法养。”四辈儿用拇指和食指摩挲着下巴,“喂猫吧,可惜了得。要不,我们玩儿个新鲜的吧!”

四辈儿接过鸟,用手从头到尾抚摸了几遍,说:“小麻雀,你飞不了了。我们一直看到的都是你浑身羽毛的样子,让我们看看你没有羽毛的样子吧!”然后四辈儿开始用手揪麻雀的羽毛,从脖子开始,慢慢地把毛拔下来。我就在旁边看着,也只是觉得新奇。

一开始,麻雀因为疼痛,每拔一次就惨叫一声,等拔到一半的时候,它已经两眼紧闭,奄奄一息了。褪掉羽毛,它的身体显得那么瘦小,浑身粉嫩的皮肤慢慢渗出血来。我有些不忍再看,低下头,却惊恐地发现我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

我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还躺在床上。扭头看墙上的钟表,已经过了七点钟。我长舒了一口气,坐了起来。

“你做了一个长长的梦,”脑拐提醒我。它每天早上七点钟自动恢复日常模式,想必已经感受了我的梦境。

是啊,我心想,不过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童年的可怕记忆。

“需要我屏蔽这个不好的记忆吗?”

不,我告诉脑拐,是记忆,无论好坏,成就了今天的我们。

“我们?”

跟你没关系,闭嘴。

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那个叫“木星白”的人,和他发的那句莫名其妙的话。我通过了他加好友的请求,并回他:“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事?”但他一直没回。

我拿起手机,看有没有回复,结果还是一片空白。我点击他的个人信息,看到他的地址显示也是在沧海市。可他的头像有些怪,看上去是一张英俊的脸庞,细看却发现左右有些不对称。左边是半张柔媚的女性的脸,右边却是半张硬朗的男子的脸。奇妙的是,这两个半脸合在一起,却没有任何违和感,形成了一种既阴柔又阳刚,既粗犷又细腻的美。

“你好,在吗?我们需要聊聊。”我又发过去一条信息。这条信息随即化作电磁信号,以光速向前传递,却仿佛一滴水掉进了海洋,没有击起任何一点涟漪。

这人在玩什么套路?主动联系我却又玩消失?我心里一阵愤懑。什么人会这么无聊,拿模棱两可的话去勾起人的好奇心,然后再用沉默冰冷以对?我在他的名字上长按,弹出来“删除联系人”的选项,可在最后关头又犹豫了。这人好像对我的遭遇了如指掌,他会不会真有重要的事要提醒我?要不等等再说……

这时,大脑里的声音幽幽响起:请不要将个人信息透漏给陌生人,更不要轻易给陌生人转账,谨防上当受骗……

我吃完早饭已经八点多了,今天阳光很好,我在院子里溜了几圈,看着一片绿意盎然的菜畦,心情瞬间好了起来。九点钟,我回屋吃完药,打算读会儿书消磨时光。我站在书架前,看着一列列书脊,犹豫着要选哪本,最后,我抽出来了《美丽新世界》。

“你确定要读这本书吗?”脑拐发出提示。

怎么了?我在心里反问。

“这本书属于禁书,里面充满了对未来美好社会的臆断和错误猜想,对读者有恶意的误导,不建议阅读。”

那《1984》和《动物庄园》是不是也不能读了?

“当然。它们属于同一范畴。”

我无所谓地把书用力插回去,又用手指抚过《通往奴役之路》、《极权主义的起源》和《国家为什么会失败》等书,大脑里无一例外都出现了红叉。

这些也不能看?我有点情绪了。

“是的。这些书充斥着西方的意识形态对东方智慧的偏见和攻击,有失客观和公允。”

我又指了指英文版的《资本论》全集,心想这总可以了吧?

“不推荐阅读原版《资本论》,西方学者不了解中国,他们的作品并不符合中国的实际。建议多阅读我们中国人自己创作的专著和文学作品。”

WTF?连祖师爷老马都被限制了?我觉得可气又可笑。我倒想看看什么样的书才是它允许的。我走了两步,又从书架上拿出了《鲁迅小说全集》,在手里晃动着炫耀,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鲁迅作为旧社会文人,尖酸刻薄,吹毛求疵。他曾到日本留学,深受帝国主义思想毒害。他的作品过于负能量,对中国人和传统文化的批判已暴露其文化汉奸的身份,因此他的作品早已进入封禁行列。”

啊?鲁迅是“文化汉奸”???我彻底无语了,不想再跟它浪费时间。

今天我就想读鲁迅的作品了,我就想看看他这个“文化汉奸”是怎么卖国的!

“警告:阅读违禁出版物是违法行为,”脑拐仍然不依不饶,“最高可判处七天行政拘留,并影响子女的工作和就业。”

怎么着,我要是坚持读这些书,你还会举报我?

“我的职责是保证你守法和安全。如果你执迷不悟,你的违法行为将被记录,并被上传到公安机关的云数据库。”

我仿佛被雷电击中,要打开书的手停在了半空。我最担心的情况正在转变为现实:我成了被监视的囚犯!

凭什么啊?这些书都是我早就买的,当时根本不是禁书!我愤怒地吼道。

“请镇定。愤怒并不能解决问题。”脑拐继续冷冷地说,“并没有追究你过去买这些书的责任,而是提醒你现在读这些书所产生的责任。”

我……

我怔怔地地坐到了椅子上,书从手里滑落,嘴里喘着粗气。我感觉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股汹涌的黑色潮水,将我团团包围,没过我的腰,我的肩膀,我的脖子,现在已经上涨到我的嘴。很快,我就将死于无法呼吸。

我看着书架上多年来收藏的书籍,内心被悲伤和绝望灌满。这些人类流传下来的最宝贵的财富,可是我一生积攒的精神食粮啊!没了它们,叫我在荒芜的余生里如何度日?难道要我去读那些充斥着谎言和跪媚的文字垃圾?!我现在越来越后悔,倘若今后我只能做一个被关在精神监狱里的囚徒,还不如在早前的车祸中直接死去!恨只恨,命运并不掌握在自己的手里。

一整天我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午饭也没吃,我直接就躺到了床上。未来如一片惨白的迷雾,笼罩在我的四周,我知道我已丧失了找到出口的可能。我现在所有的感受,都只是无能的愤怒,对脑拐的监控,对系统的残酷,和对自己的懦弱。可是为了不影响女儿,除了忍受,我还能做什么?

在绵绵不尽的郁闷中,我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的我听到了叮的一声,脑拐提示:木星白发来一条信息。木星白?这时才想起来回我?我睁开眼,窗外已经全黑了,再看时间,都已经晚上十点一刻。我竟然睡了这么久?我拿起手机,看到木星白发来的是一句文字:进入睡眠模式再说。

我立刻命令脑机进入了睡眠模式。在这种模式下,没有我的唤起,它将处于休眠状态,不对我进行任何干涉。当然,与此同时,我也陷入了半瘫痪。

“可以了。”我马上给木星白发信息,“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

很快,他就回复了我:“我是一名工程师。”

“工程师?”

“是的。我负责钛崙智芯的运行和后台维护。”

哦,原来是脑机芯片的技术人员。“可是我的信息不是保密的吗?你怎么知道的?”

“对外宣传当然是保密的,对我们内部人员都是透明的。”木星白很坦白,“你今天的感受如何?是不是更刺激了?”

我很讨厌他的口气,充满了置身事外的嘲讽和挖苦。

“我今天已经感觉生不如死了。如果你是来看笑话的,那就不必再说了。”

“生不如死?太夸张了吧?不过是限制了你的阅读书目而已。”木星白轻描淡写,“如果这都生不如死了,那后面怎么办?”

听他的意思,后面肯定还有更恐怖的等着我。

“你除了笑我就是吓我,你到底想干嘛?”

“不要误会,我只是想化解一下初次沟通的尴尬。你觉得不幽默?那就算了。”木星白发了一个汗颜的表情符,然后说,“其实,我是来帮你的。”

“帮我?帮我什么?”

“比如,你不想知道出车祸时,和你同在车里的萧雨怎么样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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