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十三)
代唯止 |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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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躺在床上的时候,酒已经醒得差不多了。
你在黑暗中呆呆地看着天花板,想要睡觉却毫无困意。刚才挨的那一巴掌把你上脑的精虫都拍死了,到现在你的左脸还隐约地有些热辣。而那个女人说的话更是像一把匕首顶在你的心口:
“没出息!泡不到妞儿就拿钱买?”
你当时被打懵了,看着女人转身离去的背影语塞在了原地。此刻你反应了过来,满怀的愤懑:她凭什么打人呢?这几年来,你喝多了在路上搭讪女人的时候,十有八九得到的回应是“滚!”,或者“你有病吧?”,或者是沉默不语迅速逃离,但挨耳光还是头一回。
一个离异的单身汉,解决一下生理需求有什么不对呢?古往今来男人不都是这样的么?况且以我现在的困窘,我也只是偶尔“放荡”一次罢了,大多数情况还不是靠五指姑娘解决?你越想越气,那个女人锐利而蔑视的眼睛仿佛又出现在你面前。她当时带着口罩,你没能看清她的脸,但是她的眼神你忘不了,对了,还有她左眉稍上的一颗痣。
你继续辗转反侧。你失败的人生,尤其是经过生命中不同女人的场景,如一列斑驳的旧火车,从你大脑的隧道缓慢穿过。程娇,叶一晴,冯晓曼,还有几个不知名字的女人,她们除了让你性奋,给你带来身体上的愉悦或挫败感,你真的爱过她们吗?或者说,你知道什么是爱,学会爱了吗?
没有。你只学会了性,学会了如何通过性器官获得短暂的战栗的愉悦。自从你十几岁看见比你大的野孩子撸管儿,然后跟着模仿体会到了自慰的快乐,从此你的世界便被肉体的欢愉和内心的悔恨淹没。你无数次地痛恨自己的右手,却又无数次在喘息和颤抖中忘乎所以地抽搐。你觉得你完蛋了,变得阴森,抑郁,喜怒无常。你害怕自己频繁手淫导致性无能,却又躁狂地想要抓住任何亲近女人的机会证明自己。你越害怕,越紧张,越沮丧,越挫败。你恐惧变成性无能,却最终沦为爱无能。
是的,人一旦先学会了性,便在爱的路上越走越偏。
你突然觉得,自己挨打也纯属活该。哪个正常人会在大街上,随机拦下一个女的就问她愿不愿意为了钱陪自己呢?这种行径实在无礼至极,分明是对别人人格的一种侮辱。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无耻了?还是说我本来就很无耻,只不过喝醉了就不再伪装?
你想起了自己大学刚毕业时的青涩。有一天晚上,九点多下班后,你在通州西大街的一个ATM上取钱。刚刚发了工资,你打算取一些现金交房租,剩下的当零花钱。可当你取完钱推开ATM的玻璃门,却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外面多了三个打扮时髦的女孩儿。
“帅哥,请我们姐妹喝点东西呗!”其中一个女孩儿满脸笑容地望着你。
你愣住了。这从未经历过的场景让你目瞪口呆。这……首都的女孩儿都这么开放的吗?你看着她们,心里慌得一批,似乎感觉到了危险:她们看见我取钱,这是盯上我了?大晚上的在外面瞎逛,还主动邀请陌生人带她们去酒吧,你本能地断定这几个女孩子不是什么好鸟。
你当时说了什么你忘了,或者你窘得什么都没说?你只记得你冰冷地转身走了,然后听到身后女孩儿们的笑声。准确的说,应该是嘲笑声。后来你无数次地回想,如果当时答应了她们又如何?她们也许只是和你一样无聊,想找个人请喝酒打发时光而已。但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小子,哪里有资本放纵呢?
而现在,你似乎成为了她们,而且变本加厉。离婚后,你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习惯了在荒凉的出租屋里,用酒精麻醉一个又一个绝望的夜晚。孤独像你养的一个宠物,你自以为享受它,惯着它,可不知不觉它已经长成了一头猛兽,一口就能把你囫囵吞掉。玩世不恭,和离经叛道,似乎成了你抵抗它的唯一方式,只不过在大多数情况下都是自取其辱。
那张女人的脸再次出现在你面前。它似乎有着某种魔力,让你对她越来越感兴趣。一个半夜在路上行走,面对陌生男人的挑逗不仅不惧怕,还敢出手硬刚的女人,肯定不是一般的女子。她是出门办事,还是刚下班回家?如果是下班回家,那她的工作肯定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她又凭什么这么趾高气昂地贬低我呢?如果有机会,我一定得怼回去!你这样想着,却又立刻觉察到自己的可笑了:一个完全意外的萍水相逢,怎么可能再这么巧碰到一起?
第二天你睁开眼的时候,墙上的钟已经在新的一天走过了七个轮回。昨天夜里胡思乱想太多了,导致你很晚才睡着,结果这一睡就过了头。Shit!你嘴里骂了一句,开始迅速地起床穿衣服。看来今天出车要比平常晚很多了。
昨天的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窗外的世界银装素裹,一片寂然。湛蓝的天空里,一轮朝阳散发着灿烂的光芒,这光芒透过玻璃,仿佛直接照进了你的内心,驱散了角落里的阴暗和潮湿。
当你开车上路,感觉就没有这么美好了。积雪被车辆反复轧过,很快就化作冰水混合物,然后和道路上的尘土混在一起,变得又脏又黑又湿又滑。唉,你感叹,看上去那么美好的雪景,一旦融入日常生活立马变得不忍直视。这世界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今天的接单量还不错,虽然出来得晚,但到下午三点休息时,流水也达到了二百多。你抽空问了问老归,看他状态如何,结果他还是准时出车,仿佛丝毫没受昨天事件的影响。唉,这就是中年男人,作为家庭的顶梁柱,有再多的苦也得咽到肚子里,该干活儿挣钱还是一点不能耽误。老归问你今天是不是晚上也跑,你回复说是的,现在临近年底,单子多,你决定延长出车时间,能多挣点就多挣点,毕竟有房贷、女儿的抚养费,还有母亲的养老,你的压力一点也不比他小。
时间很快来到了晚上。十点多,在外聚餐的人们也几乎都回家了,派单平台真正陷入了沉寂。你也已经累得不行,两个肩膀又酸又痛,仿佛坠着几十斤的沙子。你还是像往常一样,点上一支烟,放上逼哥的音乐,坐在车里静静地休息片刻。
腊月十几的夜晚依然寒风刺骨,天空却异常地晴朗。墨蓝的夜空里星光凛冽,向这颗孤独的星球抛洒着亿万年前的光。今晚的月亮也很圆,但你知道你看到的永远是她固定的那半张脸,那张无论人间喜乐哀愁,都冷然以对的麻木的脸。你突然觉得,从古至今,所有对月亮的赞美,所有以月亮为中心的诗词歌赋,都只不过是人类的自作多情,是浪漫心泛滥的一厢情愿罢了。
半小时后,你来到了彩虹桥附近,这回家的必经之路。重返事发地,昨晚那个女人的脸又闪现在你的脑海。你突然心血来潮,猛打一把方向,把车停在了桥西侧。你想再赌一把,看能不能再碰到她。如果她真地再次出现,你一定会上去讨个说法,或者怼她一番,以出心里的一口恶气。
十一点钟了,距离下午三点多吃东西也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你的肚子又饿得咕咕叫了。你四处扫视,发现路北的一家小店还亮着灯,门头上挂着的牌匾写着“手抓饼鸡蛋灌饼”。你下车,小跑着过去,买了一套手抓饼,额外加了个烤肠儿,又小跑着回到车上。人在饿的时候吃什么都是美味,你几口就吃下去了一大半,此刻胃里的空虚被填充,大脑似乎也开始了正常的思维。你有点后悔了,在这儿傻等一个偶遇的陌生人,这不是有病吗?再说车子熄了火,在里面是越坐越冷,纯纯没事找罪受。
你决定放弃了,正要转动钥匙,却瞥见正前方的桥上走过来一个人,跟昨晚那个女人的身形很相似。你赶紧下车,迎着她走去。双方距离越来越近,你确定了,就是她,只是今天看上去脚步有些踉跄。你心跳加速,想着要怎样开口。
“哎,”你叫住了她,她抬起头,貌似认出了你。而你看到她的眼睛,心里想好的质问的话却萎了,只能支吾着说,“你……有空吗?一起坐会儿?”
她的眼里闪过一丝轻蔑。“又是你?右脸也痒了?”说着便抬起手要打。
你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凭什么?打上瘾了?我今天没说拿钱买!”
她怔住了,抽回胳膊,好像意识到你刚才是没说给钱。
“那又怎样?哼,你还有点长进……”说着就要继续走。
“哎,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你不想这样就放过她。
她转过身,抬起下巴:“什么问题?”
“有时间吗?一起坐会儿。”你知道她是明知故问。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你,冷笑一声:“哼,行。姑奶奶今天心情不错,就给你一个表现的机会,陪我喝点儿。”
二十分钟后,当你看着她在你对面把二两一杯的高度白酒一饮而尽,你的嘴张得能塞下一个拳头。
“不是,你都这么喝白酒的吗?”
“怎么,你喝不了?”她挑衅地看着你。
你尽最大努力,喝了一杯的三分之一。
“这还差不多。”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她接着又倒满一杯,端了起来:“来,再来一个!”
你赶紧抓住她的手腕:“别别别……慢点儿喝,慢点儿喝。这么个喝法儿很快就醉了……”
“醉了?那不是更合你的意?”她的眼里闪过一丝黠媚。
“我……”你一时语塞,不知该怎么辩解。
趁你分心,她又仰头干了第二杯。你也只能硬着头皮又喝了一大口。
“我说,这么喝我真的陪不了你。”你认输了,“再说,也太伤身体。”打她上车,你就闻到了她身上的酒味,知道她已经喝了不少,但没想到她酒量这么好。
她得意地笑了笑,说:“好吧,接下来慢慢喝,我陪你~”
你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女人。她比你想的年轻,额头饱满,眼窝很深,鼻梁挺直,让五官显得很立体,有一种古典雕塑的美;嘴唇线条分明且丰满,不笑的时候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威严感。她留着齐肩短发,后面半扎马尾,耳朵上的两个银色大耳环,显得张扬而野性。
“还别说,虽然你酒量不怎么样,但是品味还可以,”她看着你餐边柜上摆的酒,咂着嘴说,“都是性价比高的口粮好酒。”
“你也懂酒?可以呀!”你兴奋了起来,“这些虽然都不贵,但的确是好酒。”
“我马马虎虎吧,都是听别人说的。对我来说,酒都一个样,就是可以醉,可以飘飘欲仙。”
“哎,不然。”你一摆手,“喝酒在于品,品里面的丰富滋味,酒如人生嘛!酸甜苦辣咸,五味俱全。”
你和她又浅呷了一口。她饶有兴致地看着你白活。
“而且,好酒就像女人一样,都有不同的性格,有的温柔,有的泼辣,有的刚劲奔放,有的含蓄内敛……”你越吹越来劲。
“行啊,看来你都没少研究啊。”她讪笑着,“那你看我是什么样的酒?”
“你嘛……就你这气质,那绝对是……假酒。”
“啊呸!就知道你狗嘴吐不出象牙!我有那么差吗?”
“没有没有,”你赶紧笑着改口,“开个玩笑。说真的,只有一种酒能媲美你,跟你很像。”
“什么酒?”
“西凤酒,甘冽挺拔,一口下去,香气直冲鼻腔。我说的对吗?”
“对不对,你得品尝了才知道。”她挑逗地看着你。
你一愣,马上苦笑着说:“我可不敢,我可不想再挨一巴掌。”
“是不敢还是不想?”
“不敢想。”
她嗔怒,起身,绕过桌子,双手按着你的肩膀把你推到墙边,然后穿着皮短裙的双腿直接坐到了你的腿上。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你,俊朗的脸因为酒精的作用多了一份妩媚。
“真不想睡我?”
“……不想。”
啪,一个巴掌打在了你的右脸上,只不过比昨天轻得多。“狗屁!不想睡我把我带到你家里来?”
“我……”你还想狡辩,可她炽热的双唇已经贴了上来,狠狠地亲了你一口又分开。
“现在呢?”
你再也无法压抑冲动,暴力地吻上去,然后双手托住她的臀部抱起她,朝着卧室走去。
很快你就体会到,你把她比作西凤酒是对的,她的确有点“烈”。在整个做爱的过程中,她比你更加主动,更多的时候,你感觉你只是在配合她。她在上面折腾了十几分钟,你才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猛烈抽插了几十下然后如山洪倾泻。
“你很久没做了吧?刚才射了那么多。”她点着一支烟,深吸一口,边吐烟圈儿边对你说。
“你不是吗?跟一头发情的母驴似的。”
“滚,你才是驴!”她骂到。
“好吧,这其实是一种夸奖。”
她秒懂的瞬间,你们两个肆无忌惮地笑了起来。
你们互换了微信,她的头像是一个跟她很像的卡通形象。
“萧雨,好名字啊!”你感叹。
“很普通的名字,哪里好了?”
“我喜欢下雨和下雪。”
“你这个人真怪,名字也怪,任……戈……”
你哈哈地笑了起来。“那个字儿念yi,不是ge!”
“你笑我读书少是吧?”萧雨又拍了你一巴掌。“话说你爸妈怎么给你起了这么个怪名字?”
“他们给我起的是‘任毅’,坚毅的‘毅’,”你解释说,“后来我自己改的这个‘弋’。”
“为什么呀?”
“因为个性啊。而且它有一个特殊的含义,是指鸟儿。我想像鸟儿一样自由。”
“可是百度上说,‘弋’是一种射鸟的箭啊?”她划弄着手机问。
“是,也有这个意思。”
“那这不自相矛盾了吗?太复杂了。”萧雨很不解。
“人本来就是很复杂的动物。”你转过头,深沉地看着她,“你不也是吗?都有孩子了,还出来做这个。”
“嗯?你什么意思?”
“我看到你小腹上的疤痕了,那不是刨腹产留下的吗?”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是说你的后半句,什么意思?!”她的声音明显重了许多。
“不是吗?你每天这么晚才下班,还能做什么工作呢?”
萧雨大怒,一脚把你从床上踹了下来。
“合着你真把我当出来卖的了?你觉得我之前都是在跟你装,是吧?”
你被踢了个措手不及,重重地摔在地上。
“你有病吧?难道我说错了?就算是我也能理解……”
“放你妈的屁!滚,臭傻逼,滚蛋!”
你也火儿了。你觉得眼前这个疯婆娘简直不可理喻!你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拿起衣服转头就要走。可是你刚转过身,却如大梦初醒:
“这他妈不是我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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