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十四）
阿斗的梦约 10 分钟代唯止 | 文
14
我站在一个巨大的礼堂里，四面八方都是人。放眼望去，所有人都准确地站成了一条线，无论是横、竖还是斜的方向。他们都剃了统一的板寸发型，穿着统一的粉红制服，看不出男女，但我从不同的肩髋比还是辨认出里面有很多女性。他们身高体态各不相同，但后脑上都能隐约看到一条长长的伤疤，像一个巨大的对勾。
礼堂的正前方挂着一面鲜艳的旗帜，几乎占据了一整面墙。那旗帜如一具浩大的火炉，映红了整个大厅。这时宏大的音乐声响起，所有人开始跟着节奏鼓掌，慢慢地形成统一的节拍。紧接着主席台上升起一个仿生人，我知道她是仿生人因为她的制服是蓝色的。她点了两下头示意安静，然后开始慷慨激昂地讲话，无非都是什么致敬，什么万岁之类的口号。
我在下面木木地看着这一切，感到莫名其妙。这时更诡异的一幕出现了，台上的仿生人伸出右手手掌，在额头上做了一个手势，立刻台下的人也跟着做了起来。我感觉自己的右手也似乎不受控制地伸了出来，拇指内扣，四指并拢，水平地贴在眉毛上方，然后从左向右做了一个划割的动作。我更惊悚了：我这是在哪里？为什么会跟着做这种愚蠢的动作？我感到周围的一切是如此地荒谬和可笑，决定立刻逃离。可我还没迈出脚步，脑袋里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犹如麦克风爆炸的噪音，仿佛一道白光刺瞎了我的双眼。我痛苦地捂住头蹲在了地上，而当我再睁开眼，却发现周围的人都对我怒目而视，并且向我慢慢靠近，张着要死死扼住我脖子的双手……
我一身冷汗地醒来，大口喘着气，直到看见天花板上的风扇，才意识到我是躺在学校的宿舍里。啊，原来是一场噩梦。可回想起来，竟然是参加仿生人举行的某种神秘仪式？实在是太荒诞了：难道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我摁了下手机，时间显示刚好五点钟。最近睡觉总是提前醒，平常定的五点半的闹钟都用不上了。临近期末，授课加上班主任的各种杂事，让我感觉时间都快不够用了，身心俱疲；不过好在这两天晚上和学生们聚餐，还是很好地放松了一下心情。
我上次答应孩子们，如果班级综合评比能进前三名，就给他们一个惊喜，结果一个多月后，他们果真大有起色。虽然没进前三，但也荣膺第五名，为了表示对他们努力的认可，我还是决定好好奖励他们，请他们晚上在我宿舍搓火锅，也算是在期末繁忙的学习中为他们放松减压了。孩子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欢呼雀跃，高兴得不得了；只不过由于人数太多，只能分成三拨依次进行，今晚将是最后一批。
上午上完课，我饥肠辘辘地赶到食堂吃饭。刚坐下吃完两口饭菜，秦主任就端着餐盘坐到了我的对面。
“哎，你好秦主任。您吃这么素啊？”我首先搭话。
“嗯。这两天有点上火，吃点素好。”他微笑着说。
可是我感觉这笑容有点不简单，因为听同事们私下说，秦主任是有名的“笑面虎”，如果他主动单独找你并且微笑，那就是有事情了。
“任老师，最近你的班级综合评比进步很大啊！肯定没少辛苦吧？”
“哪里哪里，不辛苦，都是我们班主任应该做的嘛。主要是孩子们很给力，比较配合，我的工作就轻松多了。”我立刻谦虚道。
“嗯，不错不错，能让学生们配合你就说明你肯定还是下了苦功的。”秦主任一边咀嚼着一边说，“我听说，你昨天晚上带着他们去宿舍聚餐了？”
我已经预料到有可能是这事儿了。聚餐前，我告诉学生们尽量不要声张，尽量保持安静，不过最后大家吃得嗨皮了，一起小声合唱了一首《隐形的翅膀》，看来肯定还是被某位老师发现了，通风报信给了秦主任。
“是啊，也不能算聚餐，就是买了点菜和肉，让学生们涮着吃，给他们改善改善伙食，顺便放松一下。”我赶紧解释。
“嗯，初心不错。”他笑着说，“但也要注意影响啊！你把学生们带进教师宿舍楼，这不太合适吧？另外，其他班的学生如果听说了这件事，也会给他们的班主任带来管理难度啊！”
我似乎明白地点了点头，但心里还是很不以为然。我们不是说要有“大爱”么？不是要为我们的学生服务么？孩子们学习这么累，在课下时间给他们吃点爱吃的，疏解下压力，不是很正常的吗？难道其他老师不这样做，我就也不能了？
秦主任似乎看出我还是不太信服，接着说：“再说了，老师跟学生走得太近也不是好事啊。你不保持老师的威严，学生们慢慢地就不把你当回事儿了，他们还会遵守课堂纪律和学校规定吗？那岂不乱了套？”
“秦主任，我觉得您说的有点严重了。”我实在忍不住，说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觉得我的做法正体现了一名老师应该有的对孩子们的关爱。这不仅有利于搞好师生关系，提升班级凝聚力，而且对孩子们的健康成长都有好处。您觉得呢？况且我是课下组织的，丝毫不耽误他们的学习；上课的时候我还是老师，该严厉的地方还是会严厉，不会放松任何要求的。”
“嗯，话是这么说，但是你考虑过风险吗？万一，我是说万一，学生在聚餐的过程中出现了什么意外，家长追究起来，你能负得了责吗？还是说让学校担责呢？我的建议是，咱们做老师的，除了必须和学生打交道的情况，尽量保持一定距离，这也是对我们自己的一种保护，你说呢？”
我沉默了。我对此无话可说。虽然秦主任讲的似乎也有一定道理，但我还是觉得师生之间不应该只是这个样子。
“好吧，任老师？那就这样？过去的我们就不追究了，下不为例，怎么样？”秦主任趁热打铁。
“呃……秦主任，我可以答应以后不再有了，但今天是最后一次，可以吗？”
“啊？今天还有？不弄不行吗？”他有点皱眉了。
“是的，我们分了三拨，今天是最后一批。我都答应他们了，不然我言而无信，对他们也不公平啊！”我发出了最后的请求。
秦主任叹了一口气：“任老师，合着我刚才的话都白说了？换个其他的方式不行吗？”
晚自习的时候，当我跟学生们宣布今天晚上不能再涮锅，大家首先是一脸的不解，然后是郁闷，有几个孩子甚至眼含泪水。我解释了原因，主要是学校担心大家的安全，也怕影响了你们备战期末考试。孩子们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嘴上不再抱怨，但感觉心里依然忿忿不平。我又给每个无法参加聚餐的孩子发了一袋“奥利奥”作为补偿，这样总算平复了他们的情绪，让晚自习得以顺利进行。
离期末考试只剩一周了，所有人的弦也越绷越紧。课上老师们疯狂地灌输着这学期学习的知识，往往两三节课连起来上，不给一点课间休息，甚至有的直接一上午全贯通。课下孩子们为了考个高分也拼了命，有的甚至晚上在宿舍里挑灯夜读。我感受着每个人的激情奋战，感觉自己似乎也斗志昂扬了起来，但内心又隐隐地为他们叫苦，觉得好像不应该这样。到底是什么让我们都如疯如魔呢？难道这就是我们宣传的“为学生减负”和“素质教育”？
我不禁想起学期中的时候，市教委领导来学校视察工作的情景。为了配合上级，学校决定在视察期间所有的音乐美术体育课正常进行。这把学生们高兴坏了，因为可以有放松的机会了；却让音美体老师们愁容满面，长时间不上课，他们似乎都已生疏了授课技能。我们班正好赶上一节美术课，孩子们看着陌生的老师，老师看着陌生的学生们，还要假装熟悉地配合，那场面甭提多尴尬了。
另外，我们班还被临时选中在课下与教委领导亲切互动。校长说这是我们班一个巨大而光荣的任务，一定要叮嘱同学们圆满完成。为了确保万无一失，秦主任亲自和我来到班里，向同学们介绍回答领导问题时的注意事项，比如平时的音美体课上吗，对学校的老师们满意吗，对学校有没有什么建议等等，避免他们不假思索地说出什么胡话。
“可是老师，这不是……叫我们撒谎吗？”一个清脆的声音问道。
我循着声音看去，是那个乖巧的女生苏蕤。全班同学听了，先是一阵哄笑，然后都好奇地望着她，仿佛在看一个外星人。
“这位同学，你这说的什么话？！”秦主任板起了脸，“这怎么能叫撒谎呢？学校给大家在次要课程上减负，还不是为了大家好？这样你们就能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核心课程的学习中去，在将来的高考中取得更优秀的成绩，实现人生的理想！音乐、美术和体育，什么时候培养不行？你们要是能成为音乐家、艺术家和专业运动员，你们还会在这儿吗？相信我，这些科目对你们来说完全是浪费时间！以后你们会感谢我们和学校的！”
苏蕤被训了一通，没敢再说话，其他同学也都沉默不语。接下来在秦主任的带领下，大家都把领导问话的标准答案反复朗诵，背得滚瓜烂熟，然而最终却没有用上——那天视察的领导以时间紧张为由，没有和学生互动就匆匆离去了。
“任老师，有时间过来一下吗？你班上的一名学生目前出现了严重的上课纪律问题。”
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突然收到了秦主任发给我的一条信息。他的用词让我的心猛地一紧：上课纪律问题？还很严重？不至于吧？据我了解孩子们现在表现都挺好啊。我将信将疑，但还是很快来到了秦主任的办公室。
秦主任递过来一张纸，上面写的是“准假条”，内容大概是鉴于某同学的最近表现，特“批准”其回家“休息”一周。再看这位同学的名字，赫然写着“苏蕤”两个字。
“不是，秦主任，这什么情况？”我一头雾水地问。
“昨天晚自习我巡视，发现你们班的这位同学多次出现抬头和交头接耳的违纪行为，按照学校规定，需要给予停课七天的处罚。”
“不会吧？这孩子平常很乖很刻苦的，您是不是搞错了？”我难以置信。
“任老师，怎么会搞错？”秦主任笑容依旧，“你看一下监控视频，是不是苏蕤这个学生。”
秦主任点开一个视频，快进播放了苏蕤在自习课上的违规镜头，确实有几次抬头，还跟前面的同学说了几句话。面对录像，我不想承认也没办法了。
“秦主任，我看清楚了，的确有抬头和说话的行为。但是……一下就停课七天是不是太严厉了？再说期末考试就在下周了，如果真停课，她考试都参加不了啊！”
“那有什么办法呢？我也觉得有些严厉，但是学校的规定就在那里，如果不执行，那怎么服众？怎么起到惩戒的作用？”秦主任两手一摊，显得很无奈。
“是，我同意，如果在平时，我也觉得应该按照学校规定处罚。但是……但是秦主任，现在正值期末，如果顶格处罚，势必影响学生的考试啊！这代价太大了。再说，苏蕤也是初犯，以前从来没有这方面的问题，是不是可以酌情考虑一下……”
“唉，我也不想看到学生参加不了期末考试，可是这……这也让我很难办啊！”秦主任手扶额头。“嗯……要不这样吧，再给她一次机会，但是你得告知她事情的严重性，让她今天来找我一趟，我看她的态度和表现再决定要不要推迟处罚。”
“好嘞，谢谢秦主任。”我心里曙光乍现。
当我把处罚的消息告诉苏蕤的时候，她睁大眼睛，张着嘴，愣在了那里，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委屈地说：“老师，这……这怎么可能？我是抬了几次头，可是上自习长时间低头累了，偶尔抬下头不是很正常的吗？再说我讲话是因为前面的同学问了我一个学习上的问题，我给她简单讲了一下，这也算违规吗？”
我听了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心里觉得学校的有些规定的确太过严苛，但作为老师，我也只能执行。“自习课禁止抬头和说话是学校一直以来的纪律要求，你是知道的。我看监控视频了，你抬头超过了五次，说话两次，按照学校规定，是要被罚停课一周的……”
“啊？老师不要啊！下周就考试了，如果停课我就参加不了了，我回家怎么跟爸妈交待？他们会打死我的……”苏蕤急得快哭出来了。
“你先别急，我向秦主任给你求情了，”我安慰她，“他说让你今天去找他一趟，你好好认个错，态度诚恳点儿，他应该会推迟处罚，不会让你参加不了期末考试的。”
苏蕤点了点头，眼泪仍然在打转转。“可是……为什么是我啊？抬头的又不是我一个人，而且，为什么非在期末的时候？”
我再次见到苏蕤的时候，是当天下午放学后，她一直趴在桌子上，小声地啜泣着。她已经从秦主任的办公室返回，我想问问她谈话的结果如何，可无论我怎么说，她都没有回应。我甚至也有点生气了，觉得这个女孩儿是不是太娇气了？一点小挫折都无法承受？我转身走出了教室，带着情绪地摔上了门。
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我的不耐烦和粗心像是一块巨石，压在了她唯一能看见光亮的井口。
相关阅读：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