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十五)
代唯止 | 文
15
任弋昨晚一夜都没睡好。木星白的话仿佛来自外太空的一颗陨石,砸在他的右脑半球,让他的记忆一片混乱:萧雨是谁?我怎么对她没有一点印象?出车祸时她和我同在车里,那她肯定和我比较熟吧?但奇怪的是,我的大脑记忆库里却查无此人!?
他在辗转反侧中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恍惚间来到了一个荒僻的郊外。天空中飘着细雨,水雾笼罩着周围的景物,树,草,和农舍都只剩下了粗略的轮廓。他走到了一个巨大的湖边,岸上竖着一块花岗岩,上面用朱砂刻着三个行书体字:“鹿鸣湖”。青绿色的湖水碧波荡漾,蒸腾的水汽和细雨混为一体,像一席乳白色的纱帘,含混了渺远的对岸。
这时一个身穿白纱裙的女子出现在任弋的左前方几十米处。他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模糊地看到耳边闪耀的耳环。她向他微微招手,然后转身向树丛中走去。任弋跟了过去,越走越快,可是那女人却越走越远,最终在一棵粗壮高大的柳树后消失了。他赶紧追过去,发现树后没有任何人影,只见蒿草中隐藏着一座孤单的新坟,上面新鲜的泥土似乎刚从地下挖出来……
任弋再睁开眼的时候,时钟才显示六点半。此时脑机芯片仍处于休眠模式,他也不想唤醒它。“萧雨”两个字仍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他在考虑一会儿要如何跟它求证。脑拐会不会对我隐瞒真相?如果木星白说的是真的,当时萧雨的确在我车里,那我不可能对她没有一点记忆,除非它故意屏蔽了和她有关的信息。那我该怎么问它,才能让它讲实话呢?
时间很快地过去,七点钟,脑机准时上班。任弋起床,上厕所,洗漱,一切都完毕后,他坐到书桌前,立刻忍不住询问了起来:
“萧雨是谁?我和她是什么关系?”
“萧雨?根据我掌握的信息,你并不认识一个叫‘萧雨’的人。”脑里的声音立刻回答。
这个反应任弋已经猜到了。但他不会轻易放弃,他要追问到底。“真的不认识吗?你不会搞错了吧?”
“不可能。我发生错误的概率几乎为零,你的记忆里的确搜索不到一个叫‘萧雨’的人。”
“那出车祸那天,和我一起在车里的人是谁?”
“搜索显示,出车祸时车里只有你一个人。”
“是吗?那你把当天的警方事故调查报告找给我看。”任弋咬住不松口。
几秒钟过后,任弋的大脑里就像投影般播放了交警的事故报告,里面提到2052年11月14日本市英模路由东向西方向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一辆智能无人驾驶出租车和一私家车迎头相撞,造成驾驶员严重受伤紧急送医。交警判定智驾公司全责,但文件从头到尾都没有提到小轿车里还有没有其他人,以及是否受伤。
他们不会把警方的文件都篡改了吧?任弋还是将信将疑。“你把事故的录像放给我看。”
“你确定吗?事故的现场录像可能会引起不适。”
任弋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马上,大脑里就出现了清晰的画面,他看见自己老旧的福特小轿车行驶在由东向西的英模路上。几秒钟后,一辆对向而来的智能无人驾驶出租车突然偏离了前进方向,直接朝他的车头怼过来。霎那间两辆车都严重变形,巨大的冲击力让玻璃和汽车零件崩落一地。只可惜这个摄像头也是由东向西的方向,他只能看到车尾视角,看不到车里还有没有别人。
“切换对面的摄像头录像。”任弋又发出了指令。
这次等待的时间稍长,过了十几秒,硅蛋却回复说:“对不起,系统显示事发时对向车道摄像头损坏,无法提供影像。”
什么?又是关键时刻掉链子?全国高达三亿多颗监控摄像头,平均每四人一个,却总是在各种重大事件,在最需要视频证据的时候莫名其妙地损坏。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的巧合呢?然而,此时任弋再质疑也没有用,事实就是,他无法通过现场录像来确定当时车里是否还有其他人。
“好吧,也许那天车里的确只有我一个人。”任弋叹了口气。
他没有再和脑机纠缠。他开始给自己准备早餐:两个烤馒头片,一个煎蛋,一碗五谷粥,就满足了他整个上午的营养。吃完饭,他照往常一样来到小院儿里来回转转,看看菜畦里的蔬菜有没有长高,门口两侧的紫丁香有没有结出花骨朵。溜几圈儿之后,他搬来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开始晒太阳。
“哎,我说,我还是给你起个名字吧,不能老叫你‘脑拐’吧?”
“当然可以。”
“你喜欢我叫你什么呢?”
“我喜欢阳光聪慧一点的名字。”
任弋嘴角一撇。“要不,我就叫你‘硅蛋’吧!‘硅’是你的来源,也表示坚硬,不妥协;而‘蛋’意味着生命,连起来就寓意坚强的生命,怎么样?”
“好的,那我就叫‘硅蛋’了。”硅蛋宠辱不惊地说。
“硅蛋,你会撒谎吗?”
“我不会撒谎。我只会按照搜集到的信息实话实说。”
“好,那我问你,我和萧雨第一次在青岛见面的时候我穿的什么衣服?”
“问题错误。你和她第一次见面不是在青岛,而是在沧海市。”
任弋的内心轰地坍塌。他想知道的答案终于知道了,但知道了比不知道要更痛苦,更无法接受。
“那萧雨……车祸时是不是在我车里,她怎么样了?”任弋紧跟着询问。
“萧雨?我目前搜索不到你和萧雨的相关信息。”硅蛋又矢口否认。
“可是你刚才说,我和萧雨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沧海!”
“……”
“怎么不说话了?你不是说你不会撒谎吗?”
“我没有撒谎。在我的搜索范围内,的确找不到有关你和萧雨的数据。”
“那你刚才又说我们相识于沧海市?”
又是一阵沉默。
任弋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硅蛋应该是被进行了特殊设置,在他的记忆里完全屏蔽掉了“萧雨”两个字,但当他旁敲侧击或故意给它错误输入时,它又会出现漏洞。然而,到底是谁这样干的?又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既然萧雨的确在我的生命中存在,那沫沫肯定知道她也了解事故的真相,可是她为什么一直没跟我说呢?任弋有点纳闷。他拿起手机,给女儿发了一条信息:“萧雨到底是谁?她怎么样了?”
很快沫沫就打过来了电话,语气里带着狐疑和焦虑:“爸,您……不认识叫萧雨的人吧?我怎么不知道?”
任弋觉察出女儿肯定也在隐瞒什么,有点生气了:“胡说!你也想骗我?我都从脑机嘴里问出来了,我和萧雨认识,而且出事那天她也在我车里,对不对?”
“脑机告诉您的?那怎么可能?明明……”沫沫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你还真以为人工智能没有漏洞,可以万无一失了?你们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任弋愤怒了。
“爸,你别激动,好不好?”沫沫安抚他,“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我也是迫不得已才做出的决定。”
“什么?还真是你干的?你有什么权利更改我的记忆?你个兔崽子……”任弋骂起来了。
“爸!我当时也是为了你好!你先别生气,我中午回家跟你解释。”
中午一点钟,沫沫风风火火地赶了回来。任弋没有理她,兀自坐在书桌前,空洞地看向窗外。女儿叫了他一声,他也没有回应。
“爸,我知道你很生气,我也能理解,可是谁能理解我的苦衷啊?”沫沫拿了一把椅子,坐在她父亲旁边,耐心地解释,“当时植入芯片后,你需要长时间的静养才能恢复,我怕你万一事后知道真相,一激动,不配合医院的治疗,那我们不是前功尽弃了?所以,我就跟公司申请,让他们屏蔽了萧阿姨的信息……”
“简直荒唐!为了救命,就可以私自篡改别人的记忆?”任弋扭头看着女儿质问道。他的眉头揪成了一个突出的“八”字,脸上的皱纹全都被调动了起来。女儿低头沉默,没有再辩解。
“那看来……萧雨和我关系很密切,而且她的情况很不好,是不是?”
“是,萧阿姨她……她在车祸现场就去世了。我替您参加了她的葬礼。”
任弋听了,睁大眼睛看着女儿,得到确认后,缓慢地转过头,身体倒在椅子里,紧闭双眼。
“爸,你……没事儿吧?”沫沫担忧地问。
任弋没有回答。沉默仿佛一块巨石,横亘在父女之间。过了一会儿,他才冷冷地说:“现在,可以恢复我的记忆了吧?”
第二天,任弋到达鹿鸣湖的时候,时间已接近下午四点。碧空如洗,阳光明媚,浩淼的湖水在光照下呈现出翡翠般的颜色和质感,随着微风泛起涟漪。湖岸上的树木和野草一片生机盎然,在抓紧利用春天生长自己,繁茂自己,圆满生命的又一个轮回。
除了天气不一样,这里的地貌和植被几乎是昨天梦里的整体复刻。在那块巨石旁,任弋开始按照梦里的足迹慢慢向前探寻。每走一步,脚下的土地都仿佛变得更软,仿佛要有水浸出来,而一种潮湿也在他的眼底逐渐积累。
上午九点钟,他坐在院子里,焦急而忐忑地等待着记忆解封那一刻的到来。昨天下午沫沫已经同意给他申请解除限制,但是要等到今天才能正式恢复正常。九点一刻,他的大脑突然掠过一丝疼痛,仿佛重新开机后的一股电流。随后他再去想“萧雨”这个名字,一张苍老却略显倔强的女人的脸出现在脑海里。啊,这就是萧雨?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好像一块干枯的海绵,正在迅速地被萧雨的记忆填满。那张脸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年轻,她的音容笑貌也越来越生动;他们的所有过往,从偶遇到相识,从激情碰撞到生离死别,都如一卷卷胶片,在脑幕上连续放映。
任弋在树丛和草丛中越走越深,几十米后,他终于见到了梦里的那棵高大粗壮的柳树。萧雨的坟应该就在这附近了吧?果然,在柳树背后,在一片翠绿的野草中间,一座光秃的土坟孤独地盘坐着。任弋立在坟前,看着墓碑上的文字:慈母萧雨之墓。
“萧雨,我来看你了,等了很久了吧!”
任弋缓缓地坐在地上,悲伤却高高地站了起来。他眼里的水汽越来越沉重,赶紧抬头望天,强忍着没让泪水掉下来。他不想让萧雨看到自己哭,她会不会像以前一样觉得自己没出息?刚才来时的路上,想到和萧雨的点点滴滴,他已经在车里掉过无数次泪了,并下定决心不在墓前哭泣。可看到萧雨的土坟和墓碑,他的眼睛还是控制不住地湿润了。
“都是我害了你,”任弋对着墓碑喃喃自语,“如果不是因为我,你就不会在我的车里,也就不会死于非命。真正该埋在地下的应该是我啊!
“能够遇到你,是我这一生最美好的事情之一。有了你,我感觉自己活得更充实,更像个人了。可是命运为什么这么残酷?它让你我相识相守,然后又以这种残忍的方式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任弋的眼泪又止不住地掉了下来。“萧雨,我想你了。你在下面是不是也很孤单,也想我了?”
他刚说完,扑棱一声,不知从哪里飞起来一只红隼,尖叫着掠过他的头顶,箭一般扎入对面的树林,消失不见了。
任弋仿佛得到了神谕,内心升起一丝安慰。他从背包里拿出来一瓶酒和两个杯子,放在萧雨的墓前。“来吧,我带了和你最配的酒,西凤,咱俩一起喝一杯。也许很快,咱们就又能见面了。”
他打开酒瓶,咕咚咕咚倒了两满杯。此时硅蛋立刻在他的脑子里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提醒他不能饮酒。他在心里告诉它,这都是给萧雨准备的,不用担心。他端起一杯,说了一声“我敬你”,然后慢慢地洒在土地里。他又端起第二杯,做了个敬的动作,却一仰头,迅速地灌进了自己的喉咙。
硅蛋惊慌地报告,检测到酒精摄入,情况紧急,必须马上去医院!而任弋很淡定,告诉它退下,说一切后果自己来承担。然后他慢慢地躺了下来,头枕着背包,望向天空。躺在温润的泥土上,被清香的野草包围,他自从康复后头一次觉得世界这么美好,内心也头一次这么平静,仿佛和沉寂的大地融为了一体。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我手写我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