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斗凿墙

代唯止|长篇连载《鳥飛了》(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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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唯止 | 文

16

上午十点钟。任弋把车停在路边的临时车位上,在新订单到来之前简单地放松休息。

自从上次和萧雨闹得不欢而散后,连续几天两人一直没再联系。他打开手机微信,手指不自觉地滑到了萧雨的名字,点进去,依然一片空白,只有最上面萧雨的头像旁写着系统发出的一句话:我通过了你的朋友验证请求,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聊天了。

任弋想,这真是莫大的讽刺。刚加的好友,一句话都还没说,很有可能就已变成路人、陌生人,甚至是黑名单里的仇敌了。他倒没觉得有多后悔,虽然这女人有点魅力,但这样一个性格火爆的悍妇,有几个男人受得了?早点摆脱反倒是好事。

“你还真把我当出来卖的了?”萧雨的咆哮仍然回响在耳边。难道我真想错了?有没有一种可能,她只是晚上加班到很晚,而不是做出卖肉体的生计?任弋反思着自己,隐约觉得当时那样说的确欠考虑,有点太过分了。但事已至此,已经没有了缓和的余地。道歉?道歉又有什么用呢?她那暴脾气会接受吗?算了,不想了,爱怎么样怎么样吧。

任弋继续刷手机。像大多数人一样,任弋也不可避免地在这个流量的时代被短视频裹挟。在等单的间隙,在吃饭的同时,在喝酒的过程中,甚至在睡前的几分钟,他都会不由自主地打开手机,浏览几个短视频打发时间。有时候刷着刷着,几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很多要做的事没有做,然后带着悔意推迟了计划。有人把刷手机比作二十一世纪的精神鸦片,他觉得是很贴切的。可是尽管他意识到了刷手机带来的危害,也多次下决心少看手机多看书,但他还是很难戒掉。由此他得出一个结论:他的确不是一个意志力坚强的人。

不过,任弋刷短视频倒也有自己的原则。他有三不看:第一,胡吃海塞浪费食物的吃播视频不看,他认为这是放纵人性的弱点自甘堕落;第二,满嘴爱国主义宏大叙事的正能量视频不看,这些人嘴上有多爱国,内心就有多龌龊;第三,毫无底线收钱带货的视频不看。“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为了钱来者不拒,什么垃圾广子都接的播主,注定会为了利益随时出卖自己,他说的一切都不可信。

除了刷视频,任弋也喜欢看一些时事和社会新闻,不光看简中区的,还有国外主流的英文媒体。通过对比不同角度和立场对同一事件的报道,他很享受这个揭露虚假去伪存真的过程。他还关注了少数致力于抨击时弊、传播文明常识和真相的自媒体公众号,只不过由于种种原因,这些账号越来越凋零,越来越多地被红色感叹号和黑色404所取代。

今天发生的新鲜事也不少。任弋刚看到一则报道,上海的一名外卖员三年赚了103万,还清了自己的几十万债务不说,还成功地买了楼。他当时就被震撼到了:难道说我入错了行?当初应该去跑外卖?这位外卖员说自己一天最多能跑200多单!天啊,他哪里是单王,他简直就是单神!以平均每单10分钟算,他每天送完200单需要2000分钟,也就是……33小时!任弋这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窘迫的原因是他太懒惰了,他的一天只有24小时,还要除去吃饭休息睡觉的时间,而真正的牛人每天光工作就有33小时!

任弋笑得眼泪都下来了。可还没等他把泪水擦干,就又读到了几条更加震撼的好消息。在经济的一片向好下,全国多个城市成立了未来高新产业的职业技术学院:沈阳成立了全国首家沐浴产业学院;广州成立了首家现代骑手学院;而重庆更牛,一口气成立了小面、江湖菜、小龙虾和火锅四家产业学院。多点开花、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任弋觉得整个社会都充满了乐观向上的氛围。看来,他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他的干劲儿更足了,而且他似乎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理想,那就是奋发图强,争取五年内填补国内一大空白,在沧海市创立全国首家网约车产业学院!

任弋在接下来一天的工作中,都沉浸在这些新闻带来的幸福里,无尽的愉悦好似一支扩阴器,让他笑得合不拢嘴。他忍不住把这愉悦分享给今天所有坐他车的客人,他们听后也都哈哈哈地笑个不停,开心地骂起了十八辈儿祖宗。

晚上九点钟,乘客开始稀少,寒冷却随着夜色越来越重。任弋把车停在闹市区的路边,买了几根老式炸串儿回到车上当夜宵。焦焦的肉香味沁人心脾,又酥又脆的口感则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妈妈炸的油脂渣。他一边吃着一边回忆儿时过年的热闹场景,跟现在完全是两个世界。

那时从腊八起,每天夜晚天空都会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填满,偶尔闪耀五彩斑斓的烟花。最精彩的当属元宵节的晚上,村里的有钱人会买一整车的各式烟花,在学校的操场上从七点一直放到九点。那真是烟花的盛宴啊,刺激的响声,梦幻的色彩,浓郁的硝烟味儿,至今仍是他脑海里最生动的记忆之一。可是现在呢?今天都已经腊月二十六了,这座城市除了挂起的几串灯笼,仍然和往常一样死气沉沉,丝毫没有春节即将到来的气氛。天空更是静寂得仿佛在为某个伟大领袖默哀;只有数量不清的无人机时而在低空穿过,像老大哥黢黑的眼球监视着可疑的风吹草动。

他那时过年最盼望的,除了能吃到很多糖果和好吃的,就是父亲给他买的几挂鞭炮。他会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拆散,把一个个鞭炮完好无损地卸下来,再用牛皮纸小心翼翼地包好。每天他只舍得拿四五个揣在口袋里,点上一支香,跑到小伙伴们聚集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拎出来燃放。每放完一个,还要意犹未尽地回味许久。这种故意拖长的幸福能一直持续到正月十五。想到这儿,任弋突然想念父亲了。小时候家里很拮据,可每到过年,父亲还是会用自己偷攒的买烟钱尽量满足他的愿望。

“嘟嘟——”泪水正在任弋眼眶里打转的时候,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信息。是萧雨发过来的,他打开看,是一条定位分享,下面写着一句话:

“你不想知道我在哪儿‘卖’吗?有空过来。”

任弋看到这条消息,本已静如死水的心又泛起了微澜。他点进地图定位里去,发现是一个叫“漾青春”的酒吧。这么说,她在酒吧里上班?她在里面做什么呢?服务员,调酒师,还是陪酒的?她让我过去看,总不能是“三陪”吧?

这个酒吧他并不陌生,他曾拉几个客人去过那里,位置就在老城区的繁华地带,离彩虹桥和他住的地方都不远。去还是不去呢?任弋有点犹豫不决,萧雨的信息也一直没回。

断断续续又拉了几单之后,时间来到了晚上十点。该收车了。任弋点上一根烟,思绪飘忽。算了,还是去一趟吧,看到底什么情况,哪怕当面道个歉也行啊。

他驱车十分钟便来到了地方。这是一栋两层的老楼,门面做了工业风的重新设计,上面的“漾青春”三个字采用夸张的艺术字体,配上霓虹灯显得活力四射。

他把车停在大门对面的路边,熄火,又默默地抽起了烟。南京市民低哑的声线在车厢内徘徊,环绕,像一个孤独的鬼魂在诉说着生前的怅惘:

随风飘荡的我们‌

黑夜里寻找一点点欢愉

再次面对这春色

失落的不知所以

……

呼啸而过的青春

沉默不语的你

即使给我个灿烂明天

让我忏悔的你

这被禁忌的游戏

一如既往的岁月……

任弋听得入神,感觉自己坠入灰绿色的湖底,脸上有一种冰凉的湿润。恰在此时,萧雨又发过来一条微信:

“你不进来吗?”

“不了,这里我消费不起。”任弋朝门内望了一眼,幽幽地回复。他的手去摸车钥匙,并本能地想去转动,可在发力的一瞬间又停了下来。他叹了口气,身体向后倚靠座背,双手用力地捋过头发。接着他把座椅放倒,舒服地躺下来,又拿起副驾驶座上的羽绒服盖在了身上。

他很快睡着了。

他再次恢复意识,是感觉有人砰地关上了车门。睁开眼,却发现萧雨已经坐在副驾上了。一股好闻的香水味儿也随着冷风灌入车厢。

“怎么,来都来了又不进去?”萧雨乜斜着说。

“哦,不想打扰你工作。”任弋坐了起来。“也……不想看到你陪别的男人喝酒。”

萧雨嘴里哼了一声。“那你怎么不走啊?在这儿傻等什么呢?”

“困了,睡会儿。”任弋看着她的眼睛。

“行,那你睡吧,我走了。”萧雨抬屁股就要走。

“哎等等,”任弋叫住了她,低下头。“呃,上次……是我说得太过分了,对不住啊……”

萧雨嘴角微微上扬。“呦,你这是良心发现,想起道歉来了?不容易。可是伤害已经造成,光说个‘对不起’有用吗?”

“那……怎么办?”

“看你表现呗!”她扣上安全带。“走!”

“……去哪儿?”

“送我回家啊,你说呢?”

任弋打着车,挂档出发,感觉心里突然畅快了许多。萧雨告诉他今天要回的是她父母家,在沧海市的西外环,比较远。平时她租住在彩虹桥西附近,走路去酒吧几百米就到了。十一点多了,路上几乎没有了车辆和行人,但任弋把车开得慢而稳。

“其实,你也没全说错。”萧雨喃喃自语了起来,“我的确有孩子,在我爸妈那儿。我儿子都十岁了。”

任弋转过头,睁大了眼睛。“十岁了?可你看着不像……”

“我今年二十八。”萧雨直截了当,“是的,我十八岁就生了孩子。当时以为自己找到了值得托付终身的白马王子。哈哈,结果呢?那个王八蛋在我怀孕期间就又和别的女的搞在一起了。”

“所以……你们分了?”

“没错,孩子还没生下来我就把他踹了。我可不想我的孩子有这样一个混蛋爸爸。一个连底线都守不住的人不配做爸爸。”她听上去冷静而决绝。

“哦。那你在酒吧……”任弋试探地问。

“我在酒吧靠的是喝酒的天分,和一点点色相。我从来不出卖自己的肉体。这是我的原则。”

“你有原则,厉害。但是酒客们可就不一定了。肯定有那种对你有邪念的人吧?”

“当然,碰到过很多。大部分都是油腔滑调,心怀不轨,见异思迁的货色,讨厌得很。但基本在他们有过分举动之前就都被我灌倒了,哈哈哈!”萧雨满脸得意,“后来圈儿里都知道,‘漾青春’有个不好惹的女酒神,他们就都老实多了。”

萧雨转过头,眯起眼看着你:“别光说我了,你也聊聊自己呗!”

“我?呵呵,我就是个跑滴滴的,有啥好说的。”任弋自嘲地说道。

“跑滴滴的怎么了?不是人吗?没有自己的人生和故事?不想说就算了。”萧雨扭过头去。

任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简要讲述了自己过去的经历,包括怎么从老师变成了网约车司机,失败的婚姻以及心爱的女儿沫沫。萧雨听得很认真。

“没想到啊,你还挺爷们儿的。”

“是吗,我自己觉得活得挺失败的。”

“当然。你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很有勇气了。很多人做不到。”萧雨真诚地看着他,“做不了老师又不是你的问题,你也是受害者。再说你现在不也挺好吗,凭自己手艺挣钱,虽然辛苦点儿。”

车来到了碱河边。这是一条南北走向的大河,从沧海市西部纵贯而下,把市区和乡下区分了开来。按萧雨的说法,过了这座桥再走一个路口,就到她父母家了。时间已近午夜,街上见不到一个人,车辆也很稀少了。他们在桥东的路口等红灯,看着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过去。这时,萧雨突然发现前方大桥上有一个亮黄色的身影,在倚靠着栏杆,旁边停着一辆带储物箱的电动车。她提醒任弋,那是不是一个外卖骑手?任弋一看果然是,还带着黄色的电动车头盔。

“这么晚了,这哥们儿还没收工吗?”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他好像一直在抹眼睛,是不是在哭啊!”萧雨指着说。

这时,那个外卖小哥转过身,手扶栏杆,扬起头,好像大喊了一声。紧接着一只脚踩到栏杆的下层,似乎想要爬上去。

“不好,他好像要跳桥啊!快开过去拦住他!”萧雨拍打任弋的胳膊。

“可现在是红灯啊,还差十几秒呢!”

“你傻啊?再晚就来不及了!救命要紧啊!”

任弋没再犹豫,一脚油门向前冲去,同时疯狂地按喇叭,吸引那人的注意力。那小哥听到身后的巨大噪音,先是顿了一下,回过头看了一眼,发现是冲他来的,就加快了动作,左脚也登到了栏杆上。

任弋的车已经杀到了事发地,他急刹摘空档拉手刹,推门下车;副驾上的萧雨更快,已经冲出去了。可惜他们还是晚了一步,小哥已经跳了下去,他们只听到冰层碎裂和重物落水的声音,像天空突然裂开的一道闪电,很快消失在寒冷的漫漫长夜里。

【作者简介】代唯止:一枚园地耕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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